听月水榭

失语的皇朝 （原载：＜联合早报＞２００６年３月２日）
● 郑景祥
风沙卷起课室里微弱的读书声，刷过赤道慵懒的记忆，飒飒地吵醒炎炎午后，原本昏昏欲睡的华文。
那一堂课带给我很深的震撼。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绝代双娇 梁朝伟，也是因为母语落魄的尊严。
我曾经当过一个星期的华文老师，仅仅一个星期，然后就夭折了。那时我刚辞去正规军人的职务，在一所自主中学当代课老师。从板起脸孔的枪杆，到春风化雨的学堂，我仿佛有一种失去战场的尴尬。
听说原来那位不幸的老师，是给学生气得不支病倒的。可怜她窄窄的办公桌上，还堆满了学生的作业簿和一大叠批不完的烦恼。我有点不习惯桌上没有自己专属的电脑。但是，真正的文化轰炸还埋伏在课堂，等着迎接我。
我简短地做了自我介绍就马上进入正题。可是，很快就发现上华文课的学生军心涣散。虽然我没有教课经验，讲课也不会很生动。然而，学生怎么可以在上课的时候，明目张胆地读其他科目的课本，甚至大摇大摆地翻阅学生报刊？
若在军队里，起码要被罚绕场跑十圈。
最后让我弃械投降的是，竟然还有学生悠然自得地在桌脚织“友谊带”。
没被击败的文化边陲之地
我带着简单的行李和一份犹豫一起登上飞机。吴哥(Angkor)古迹位于柬埔寨暹粒省(Siem Reap)境内，距离首都金边约240公里。她不算是一个繁华的地方。没有高耸的商业建筑，没有复杂的公路系统，也没有现代化的嚣张气焰。
下了飞机后，映入我眼帘的就只是一片纯朴和风沙。
暹粒梁朝伟电影全集，一个很优美的名字。她的直译是“战胜泰国”的意思。"Siem"指的是泰国的古称暹罗。"Reap"就是击败的意思。柬泰两国因为地理环境的关系，长久以来战事不断。我想这个地方会以暹粒命名，多少显示了这里老百姓的抗争性。而暹粒最著名的当然是吴哥窟(Angkor Wat)。无论哪个旅客，来到暹粒省必然要到吴哥窟“朝圣”。
Angkor一词源于梵语Nagara，意为都市。Wat就是寺庙。当初不知道是谁的神来之笔，把她译为吴哥窟这么一个既温柔又充满遐想的名字。
因为要到暹粒省出席会议才会顺道旅游。而吴哥窟和其他的吴哥古迹当然是不容错失的行程。网络上、旅游指南里还有无数的文学游记都已经把这些地方写到彻底，任笔锋再灵巧也不可能再榨出一滴新鲜的墨汁。然而，在那个干热的午后，却让我的旅游记忆里永远雕刻下暹粒学子拗口却温热的读书声。
暹粒省大纳路；一个鸡不飞，狗不跳，鸟也不会生蛋的简陋校园——暹粒公立中山学校。我们一行所谓的文化访问团，大剌剌地乘坐旅游巴士抵达校园门口。隔着巴士的玻璃窗，我看到教职员和学生已经排成两列，夹道恭候。
那是既隆重却又含蓄的欢迎仪式。教职员和学生都静静不做声地站立两旁。只有一名看似30多岁梁朝伟专辑，肤色黝黑的男子迎上前来接待。他是中山学校的校长张勇。他也不多寒暄，直接就把我们引到教师室；一间开放式的，没有任何门户，只是靠三堵墙围起的教师室。里面有10张办公的木桌，桌上挤着写上老师名字的红纸、学生的作业簿、陈旧的文具和茶杯。
没有屏风，没有隔间，没有冷气，当然也没有电脑。一切都是那么一目了然。中间还很不搭调地挤进了一张乒乓桌。
一直到校长领着我们到乒乓桌旁围坐的时候，我才明白，那原来也是一张会议桌。
四周的墙边摆满了各式橱柜、锦旗、纸皮箱和塑料瓶。然后，就在教师室右边最后一张桌子，有一张红纸端正地写着：
“校长张勇”。
霎时间，我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教师室、会议室、康乐室、食品储藏室还有杂物室，也是接待所和校长室。
书上说，第一次看到吴哥窟的感觉绝对是震撼的。那是被一种美，被一种伟大，一种浓郁的文化直接撞击的感觉。吴哥窟也叫小吴哥，建筑面积有195万平方米。建于公元12世纪前半叶。 苏利亚拔摩二世(Suryavarman II)在位时，动用了30万劳工，历时37年才完成。四周还有护城河环绕。她是吴哥遗迹里，惟一大门朝西的。所以他们说在日出时，徒步走过100多米横跨护城河的石桥时，会让人有永生难忘的惊艳。
我来到吴哥窟的时候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反应。 她的美没有让我心慌梁朝伟博客，伟大不会令我过度震慑，文化质感也没有教素养顿时提升的感觉。可能是之前翻读太多赞叹吴哥的资料罢。
没有惊喜，但也没有失望。走上吴哥窟的石阶，看着眼前雄伟的建筑和五座宝塔的喧哗，我只是想到中山学校局促的乒乓桌。
校长等宾客都在乒乓桌旁坐好之后，就开始简短地介绍学校的课程和宗旨，当然还有学校的一些困境。中山学校是整个暹粒省惟一的华校。学生除了第四和第五代的华裔子弟，也有一些土生居民。严格来说，它应该算是一所“外语”学校。许多当地人都是上午读完柬校之后，下午才来中山上课的。
学校提供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以及中一到中三的历史、常识、数学和华文等课程。由校长和其他九位老师全程包办。为了适应学生们的时间， 让更多学生有机会上课，学校得分成上午班、下午班和晚间班。因此许多老师只能等到深夜才有空批改学生的作业。
由于是一所公立学校，一切开销是靠暹粒柬华理事会负担的，完全没有政府的资助。
当轮到来宾代表发言的时候，我被一阵阵课室里传来的读书声牵动了神经。来不及听完发言我就径自走到课室外去探看。
墙柱上的浮雕是绝对精美细致的。吴哥窟建筑共分三层。最高那层是仅供国王膜拜的中央主塔；第二层除了有分布在四个角落的宝塔外，还有四个供皇室沐浴洗脚的水池。底层有一面1000多平方米的浮雕组画梁朝伟新片，雕工细腻生动，栩栩如生。题材是印度两大史诗“罗摩衍那”和“摩诃婆罗多”，以及苏利亚拔摩二世的生平事迹。
白墙上贴了很过时的红色标语：“遵纪守法”、“团结友爱”、“力争上游”和“讲求文明”等。虽然谈不上什么艺术的美感，却很耀眼。恍惚间，我有一种回到六七十年代纯朴校风的错觉。学生面前几张长长的木桌，刻满了学生随兴的涂鸦创作，比起吴哥的浮雕也不遑多让。
中国内地有许多乡村学校物资匮乏更加严重，环境更加恶劣不堪。可是，这里是柬埔寨，华文距离他们通行的正式用语很偏远，更不是必修科。你甚至可以说华文的实用价值在这里是很贫瘠的。可偏偏还有一群人不辞劳苦，坚守岗位地要把华文的薪火辛苦地传下去，尽管火光是多么地微弱。中山的学生当中，有好些在柬校已经是属于高年级了，却甘心来中山学校从低年级开始修读。
课室里的朗朗读书声一阵阵传来，像温暖的手心，安抚我那年代课时的挫折。而年轻老师们对教课的认真与坚持，却让我对那时的轻慢更加惭愧。
临走的时候，老师和学生们又列队相送。巴士徐徐开走，把所有记忆都越拖越小，他们还久久站在原地微笑挥手。
环境越恶劣 意志越坚强
距离吴哥窟3.3公里，就是大吴哥城(Angkor Thom)。从南面城门入城之前梁朝伟视频，必须走过一道桥。桥的两边有数十尊类似金刚的石像手抱神龙。这些金刚的作用之一应该也是在保护城门吧。看起来，他们也像是在夹道欢迎我们，就像那天那群老师和学生一样。
大吴哥城里最显著的建筑要数巴扬寺(Bayon)了。巴扬寺由54座人面塔组成，每座塔楼的四面都雕着四种不同表情的巨大面像。其中一面脸带微笑，人们所称叹的“高棉的微笑”便是源于此。书上说，“高棉的微笑”表达的是东方文明一贯的宽容、含蓄和忍让的理念。我想起那天他们挥在手心的祝福和牵挂在脸上的微笑。对我来说，那是更真实，更温馨的 “高棉的微笑”。
回国的前一天，会议主席告诉我们，暹粒柬华理事会和中山学校的校长和老师为了感激我们捐款给学校，特地设宴回谢。我们原先不欲他们破费，但是盛情难却，最后还是出席了。当晚我和暹粒柬华理事和中山学校的老师同桌。
其中一位王小玲老师年纪很轻，只有二十来岁。中山学校聘请教师不易，因此绝大多数的老师都是从中山的毕业生当中直接招聘过来，现炒现卖。老师星期一到星期六都得教课，每星期平均上52堂课，每节40分钟。这么繁重的教课量确实叫人吃惊。我想起当代课教师的时候，从来没有那么频密地教过课。
王老师悄悄告诉我们，就连张勇校长为了减轻老师的负担，也亲自披甲上阵，而且所教的节数甚至不比其他老师少。想起教师室角落的那张陈旧的校长办公桌，内心对她的话深信不疑。而且，由于学校没有足够经费另外聘请校工，所有扫地、抹桌和洗厕所等工作都得由校长和老师共同分担。
或许暹粒人真的具有抗争的天性，越在恶劣的环境底下，越要争取胜利。
感动之中深切的惭愧
高棉文明曾经有过辉煌的时期。从公元9到14世纪，柬埔寨是东南亚最强盛的王国。之后才渐渐开始走向没落。举世闻名的吴哥古迹变得杂草丛生，最后淹没在荒芜里。据说一直到1861年，沉寂400多年的吴哥才被法国的探险家发现。
我们要重新找回自己失落的吴哥王朝究竟需要再耗费多少年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只希望我们不必苦苦等到若干年后，才需要从外国人手中重新找回失落的文明。
看到柬华理事和中山学校所付出的努力，我在感动之中，透着深切的惭愧。
吴哥古迹当中有一个达普伦庙，俗称树包庙。那里的寺庙建筑有百年老树长在上头。老树粗壮的根须包住了建筑物向下直垂入地底。据当地的导游解说，几百年前树种掉落在达普伦庙上面，树苗慢慢成长，年深日久之后才会演变成树包庙的情况。
时间在人们不知不觉中侵蚀了文化的原貌，等到一切都已成型时，再要还原或许已经太迟了。
国际导演王家卫所拍摄的电影《花样年华》，其中有一幕是梁朝伟所饰演的周慕云把内心的秘密带到吴哥窟来隐藏。这个地方一直承受着几百年来的包袱与风霜。然而，这次在我离开之前，吴哥窟却将她一部分的秘密泄漏给我，让我惶恐地拎着它，更清晰地走上归途。
回头张望，高棉的微笑背后，仿佛还有一面失语的窘境。
从暹粒回新加坡大约是两个多小时的飞行时间。我第一次感受到这两个地方是那么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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