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只活了四天
1
我还是决定回去。
我向学校申请了缓考,谎称有出版社要出版我的新书,所以要回去谈出版的事宜请了半个月的假。
回去前那天
泥巴看了看周围的人,迟疑地说,这……不太好吧,会被商场的保安抓的。
我怂恿他说,没事,抓到了他又不能拿我们怎么的。
泥巴经不住我的诱惑,推着我在商场里转悠。我笑得春光灿烂。
后来真被保安逮了,那个满脸横肉的保安说,五岁以上的人都不能坐到购物车上。
我狡辩说,我没坐,我是站着的。
保安不耐烦地问,小姐你几岁了。
我就对保安笑,笑得极尽温柔。后来保安也没法,购物车完好无损,他就把我们放了。
我对泥巴说,我说了没事吧。
他幽幽地说了一句话,看到你这么开心的笑,有事也值了。
他这一句话让我格外内疚,我想我一直都是对不起他的,我有多久没对他笑了呢?对我那么好的一个人,我为什么连一个笑都那么吝啬?套一句很流行的话,我确实该拖出去枪毙了,枪毙十次我都不说话。
一月的重庆已经是很明显的冬天,沉重的行李勒得我的手心很是酸痛,放下箱子,手顿时热了起来。我把手放到唇边哈气习惯地四下张望:车站里到处是分别的情侣,拥抱或者偎依着,女生泪眼婆娑,男生手忙脚乱地安慰。这大概是我不愿意让泥巴来送我的原因之一:我害怕我的离去给爱我的人造成困扰,我又是如此地在意这种困扰。
我不喜欢离别,缠绵会绊住我的脚步。泥巴也不说什么,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疙瘩,你一定要完整地回来。答应我,把你自己带回来。好吗?
我挽着泥巴的手,撒娇地说,傻瓜,放心,回来时我还是你的疙瘩。
泥巴板住我,那么认真地看着我,看着这个他爱了三个月的女子,想把她叫“疙瘩”的样子刻进眼里然后是心里。突然泥巴一把抱住了我,又是那么用力。其实我又何尝不知道泥巴担心的是什么呢?
放假前的一个月的某天,泥巴给我做一个爱情测试,里面有一项填“你在意的爱人的名字”,第一个念头闪过“老将”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是多么惊恐。还有一次,柳絮问,你最爱的人是谁?我脱口而出,老将。柳絮呆了我也呆了。她问我,你们家泥巴对你那么好。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多么想知道答案啊。离开那个男人前,我一直以为只要有人疼我有人宠我我就能把什么都忘记,甚至他的名字,然后做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快乐小女生。我试着接受爱我的人,可是今天,当有人要我在爱情面前坦白时我又是那么轻易地想起了他,我那么轻易而且清楚地知道他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我的心里。我的初恋就像一棵树在秋天落了叶,所有人都包括我自己都以为它枯死了,当冬天即将过去时,它在冰冻里的土地裂缝里发芽,提示我它并未死去而且可能更加茂盛。那么,我和泥巴这三个月的感情又算什么呢?
那天晚上,我把这些告诉泥巴,泥巴站在7楼的走廊上握着电话安慰我,疙瘩,没关系的。别想那么多,泥巴没关系。
我哭着说,可是泥巴,我有关系,我有关系。对不起,对不起……
我是一个不合格的恋人,我把我的伤口撕开血淋淋地展示给爱我的人看。我总是以为我的诚实是对爱的最好回报。我对泥巴说,我不想骗你,对不起,泥巴。
很久后泥巴忽然告诉我,你为什么不骗我?
我这才知道,有时候真正能伤害人的不是谎言而是实话。
火车一声长啸轰隆轰隆地进站了,赶紧收起思绪手忙脚乱地找我的车票。一直被泥巴宠着,离开了照顾才发现自己是个真糟糕的人。火车上很混乱,我脚刚踏上就听到后面有人喊,快点快点。我茫然地提着行李被人拥进车厢,拿着票左顾右盼寻找票上的号码。来来往往的人不时地把我撞来撞去,我真怀疑我瘦小的身子是否能完整地保存到我找我的座位。
小姑娘,44号在这边。有人提醒我。
我尴尬地冲那人笑笑,缩手缩脚地走到我的墨绿色劣质皮椅上坐下。一上火车就感觉像要进入一个很长的隧道般地提不起精神,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长途旅行的疲倦。把脸别向窗外,一个高大的男人使劲地朝车里挥手,风吹起他的毛衣,紧紧地贴住他的前胸,让人很是为他担心。我真的无法想象泥巴那天晚上怎样穿一件长T在接近零度的走廊上跟我打电话,他还一直在安慰我。我只是哭,我都忽略了他声音里的颤音,我甚至听见他往手里哈气的声音。挂电话时我说,泥巴,你进去吧,外面挺冷的。
柳絮问我,你们家泥巴在走廊上给你打电话?
我说,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人家一听我说话的语气就受不了了,很无奈地反问我,大小姐,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真的是服你了,你怎么把一个好端端的人变成了一个疯子啊?
2
晚上七点,车出湖北进湖南的时候鼻子酸酸的很想哭。突然觉得安化爽朗的天空就那么近了,近得似乎在梦里可以触手摸到。思念一样东西时会觉得它格外美丽。那几个小时我就是那样想象湖南晴朗的冬天的。车爬出岳阳时我特别激动,站起来看窗外大片大片的黑,偶尔一盏路灯闪过。被涌下了火车,接人的人送人的人,很多很多的人,也很多很多的故事在流淌。繁华的长沙啊,我回来了,你可否记得?
在火车站旁的旅店里住过一夜。梦里全是纯粹的蓝天,我看见很多熟悉的人向我跑来,但我看不清他们的脸。我叫他们的名字,睁开眼,天已经大亮。我喜欢一睁开眼就天光大亮,如果是半夜醒来,我一定要知道时间才能再次入睡。因为我害怕一个梦做到最高潮时,天就残酷地亮了。
到长沙的第一个晚上,辗转反侧,无法成眠。老将教过我一个方法,失眠时把身体躺平,看着天花板想一整天经历的事,很快就能睡着了。我放平身体,张着眼看着房间里空洞洞的黑暗,涌进我脑海里的不是这几天的经历,而是老将说话的样子,他狡黠地笑笑,眼角的皮肤皱出好看的纹路,他说,睡不着了不要心急,闭上眼睛整理一天的记忆,想着想着你就能睡着了;当然也可以想我,如果你想继续失眠的话。
只在那么一瞬间电视剧 原来我不帅,回忆似乎变成了空气,萦绕在每一寸空间里,被我呼吸着,在我的身体内循环。
我没见任何人,坚持一个人回家。从长沙回益阳吃了很大的苦,即将来临的春运加上天气。在益阳转车的时候,我如此突兀地感觉到了湖南的冬天,那么棱角分明地朝我呼啸而来,我抱紧自己依然感觉不到一点暖和。
湖南各个季节给人的感觉都很明显,冬天凛冽,春天温暖,夏天炎热,秋天爽朗,不似重庆般地暧昧。没回来之前,我常常在电话里跟青若抱怨,我无法接受重庆的昏昏沉沉,就算走到街上也感觉天空那么低,连呼吸都压抑。青若就说,落落啊,你总要把喜欢和不喜欢分得那么清楚吗?后来,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那就是这样的环境造就了这样的我。青若不屑地说,继续安慰你自己吧,你心里比谁都知道。
我站在一个角落里看人来人往。前面有对夫妻好象在吵架,女的一个劲地哭着,男的站在一旁地安慰。女人看上去很伤心,但我想她应该是幸福的,她哭泣是因为她在乎她的男人那个男人也在乎她,那就祝他们快点和好吧。一对情侣手牵手地走过,我只看着他们相环的十指,这两只手扣住的是怎么样一个幸福的世界啊。我猛地想起老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有这么个人羡慕着我们祝福着我们呢?
车到仙溪的时候开始数车,当经过53辆车超过12辆车时上来一个男人,他魁梧的背影拦住了我的视线,我在心里数到66时就看到“车站欢迎您平安归来”的字样。我激动地跳着说,梅城,我回来了。
下车,一辆三轮人力车开过来。坐上车我就真真实实地融入了梅城的街道。这是一个典型的60年代的小镇。车站出来靠左是菜市场,横七竖八躺在些摊位,一些菜农争取不到摊位就摆地摊卖时鲜蔬菜啊农产品啊照样做生意。放眼望去,来来往往地都是人力车,车身画满各种各样的彩绘广告。我曾骄傲地跟泥巴说,在梅城根本就不会迷路,只要站在路边一招手,人力车师傅全是活地图。
正看着,忽然紧急刹车,我没稳住稍稍往前倾了下。看到脏乱的街道,不禁叹到,天!师傅豪爽地笑笑,小姑娘别叹气,再过几年梅城就成了市了。我也跟着大笑,是啊,梅城市。山区的人总是这样愿意梦想乐意生活在希望中。他们总是认为,一觉醒来,该有的都会有的。这样多好。
到了目的地,师傅接过钱掉转车头向另一位客人开去。印有“新一村量贩广场”广告的车身汇入五颜六色的车流中。这个场景多么像小镇的生活啊,开启的门送走一个旅客又迎来下一位,永远以奔跑的姿势前进。
刚丢下行李,就见有人朝这边跑过来。麦色的皮肤,清亮的眼神,风风火火的,她一接过我的包,就说,可算把你丫头盼回来了。
我狂笑,指着她问,天,又黑了。
我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给我几拳,然后和我对着骂,青若却轻轻地说,看你脸色惨白得,不就是……后面的话她没说。
青若转移话题碰碰我,要不要去A中看看。
我点点头,说,当然要啊,我还准备了笔给崇拜我的FANS签名呢。
天,学校垃圾桶又该被那些学生扔东西了!
去你的吧!我追着青若打。
正闹着,青若忽然停下来,我擂了她一下也不见她有没什么反应。我挤兑她,青若,中邪了?
青若不说话,指着前方说,落落,他!
我明显地感觉到我的思维慢了半秒,世界仿佛被抽空,我楞楞地说,哪?
话音刚落,老将的车已经到了跟前。他单脚着地,对我笑笑,我就感觉我的世界一下晴空万里。老将说,蒙蒙,什么时候回的?
我不敢抬头,目光停留在他的胸口,老将穿了件黑色的皮衣,敞开的领口处露出蓝色的格子围巾。蓝色的格子围巾,老将以前是不戴这种围巾的。我说,你的围巾很好看。
说完这句话,我们都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想说的太多了不知道从何说起。我双手交叉抱住自己,看见很多回忆向我涌来,我极力想看清每一副画面,可一团一团的影象接踵而来,让我觉得空白一片。
最后,我说,我要去A中了。
老将停了一秒,说,好吧,我晚上给你电话。
我轻声说,随便吧。说完我便后悔了,我心里其实那么希望老将能够打电话给我,我怎么能随便呢?可我当时就那么说了,而且不再看老将。你看吧,两个太爱的人在一起总是要顾及自己可悲的骄傲。
老将等了一会就开车走了,雨后的路一点灰尘也没扬起,一阵淡淡烟雾状的尾气飘在老将的身后,慢慢地升空然后消失不见。青若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轻轻地说,落落,你还爱他的,对吗?
我没说什么,盯着老将消失的路口,没有车经过,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空荡。我的老将将要去到哪里,他留给我一阵云烟将要去到哪里呢?
泥巴一直说害怕我回去,那是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回忆对于一个不想忘记的人来说是件很残忍的事情,更残忍的是这种残忍对她来说是种快乐。回去了之后会怎样呢?我一直想知道答案。回来之后,我发现我还是找不到答案。
老将,告诉我,我的回来还能回到过去吗?
去A中的路上,青若一直抓着我的手。我知道她怕我哭出来,我拍拍青若的肩,说,放心吧,木木是金刚。你有见过金刚哭吗?青若用力推了我一把,然后幽幽地说,我倒宁愿你哭。
老将打电话来的时候我一个人在老街上游荡。青若说,落落,勇敢地,加油!
失修的老街坑坑洼洼,路旁的梧桐树早就落光了叶子。我站在树下抬头仰望,枝桠间破碎的灰色天空压过我的瞳孔,一瞬间,鼻子里酸酸的感觉排山倒海。我赶紧跑起来,跑过一排排破旧的木屋,屋檐下摆着几盆枯萎的秋菊,几只流浪的狗缩着脖子巴巴地望着我。再下去是网吧城,出入的学生脸上都带着兴奋但空洞的表情,那个喧嚣寂寞的世界啊!一群人走过我的旁边,我朝里让了让,走在前面的男生对着我笑了笑。我盯着他的笑脸,我的世界晃了下,就像一片阳光扫过眼皮,老将的笑像爬山虎爬满墙壁一样占据了我思维,不留半点空隙。走到家具城前我停了下来。几辆大汽车泊在路中央。我呆呆地看着车窗上张扬的“喜”字。多久前原来我不帅第10集a,我曾问过老将,我们什么时候结婚?老将刮刮我的鼻子,说,以后。
老将笑起来鼻子上的皮肤皱成好看的纹路。我记住了他的笑却忘了问老将,以后是多久。
老将说,蒙蒙,今天晚上出来吧。
我握着电话,稍稍把手机拿远一点又重新贴回耳边,老将的声音那么质感,仿佛一伸手可以触摸得到,我感到有些什么东西流入我的体内,击中了我内心最柔软的部分。我脆弱得想哭,我甚至错觉我倒下的时候一定会有双温暖的手扶起我的柔弱。我结实地听到身体里有个声音在喊着,去吧去吧。可我嘴里却吐出这样的字句,不了,我今天还有点事,改天吧。
老将说,可是,蒙蒙……我有话对你说。
我感觉到老将的语气里有来不及隐藏的躲闪,我把电话挂了。我想到他脖子里的那条格子的围巾,那高雅的品位明显出自于一个女人之手。看着那条围巾,我能说些什么呢?听多了一段轰轰烈烈的感情换来一个平淡无奇的结局。我害怕老将会告诉我,于是决定自己把后路切断。如果有天爱可以变成恨,恨自己最少容易些,而且我是那么不愿意恨老将。以后当我想起的时候,我会记得是我自己选择的而不是老将背叛了我。或者我还天真地以为只要不面对老将我就可以永远不去面对这份感情。总之,我想,好的坏的我都让我扛下吧。
害怕自己有机会反悔,我打电话给青若说,我们去胖哥吃麻辣烫吧。
走进小吃店,热气扑面而来,把我冰冷的身体紧紧地裹在气流中。眼镜上了一层厚厚的水汽。我很大声地囔道,胖哥,两位。一肥胖和蔼的中年男人从里屋出来,捧两个碟子摆好。胖哥麻辣烫是我们以前常来的地方。久了,便跟老板熟了。记得胖哥以前常跟老将说,这小姑娘直率,以后带朋友来我一律五折。
我指着碟子外套的塑料袋子问青若,这是干吗的呀?
青若白了我一眼,骂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啊,这样便于清洗都不知道。
我嘻笑一声,说,恭喜你,你已经有6岁的智商了。
青若不再说话,看着碳火炉上的汤锅滋滋作响。我把土豆米粉等半熟的食物扔进已经调制好的汤锅里煮,不一会,麻辣烫特有的辣香的味道溢出来,钻进我的胃里,引得口水直往外流。我用勺子舀起土豆,在锅沿沥干红黑的汤,然后夹到碟子里,拿筷子弄成小块小块的。稀饭上来的时候,我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汤匙逆时针转三圈再顺时针转三圈。胖哥在旁边站了一会,忽然说,妹子,好久没来了,你表哥呢?我知道胖哥说的是老将,他说这一句话的时候我刚吞的土豆堵在喉咙处,又辣又烫呛得我眼泪鼻涕一起流,特别难受。连喝两口甜腻的稀饭,我抬头答话,胖哥,你店里的东西还这么好吃啊。胖哥笑笑,转身拿了把辣椒洒在汤里。
我这才想起,以前我总是对胖哥说,有多辣放多辣。天!我的习惯居然要靠别人来记得。
我大口大口地吃,还不住地跟青若说,你丫多吃点啊,别浪费我的钱。我请客的机会可不多,好好抓紧。
青若看着我欲言又止。
以前和老将来吃麻辣的时候,我不停地喘气用手扇着辣得又麻又疼的嘴唇却叫着,老板,有多辣加多辣。那时候,老将也是拿这种眼神看我的,他总是替我擦掉嘴角的残羹,敲敲我的头,用眼睛告诉我,真拿你没办法。我朝老将吐吐舌头,夹起一根海带给送到老将嘴边,老将张开嘴准备吃,早有准备的我手腕一转顺势扔到自己嘴里。老将抬起手作势要打我,我很无辜咬着手指看着老将,老将揽过我的肩笑道,你呀。眼泪就无声息地掉下来了。
青若一把拉起我,付帐时胖哥坚持只收一半的钱。我的泪又来了。我说,胖哥,收下吧,我难得回来一次。
胖哥听了这话更坚持了,还说,下次带你男朋友来时我请客。我呆了,青若丢下钱拽了我就往外跑。
我甩甩青若的手,笑嘻嘻地问,你丫什么女人啊,力气那么大,哎哟,懂点怜香惜玉好不好?哎哟,轻点。
青若摔掉我的手,对我吼,你到底想怎么样?话没说完,青若声音就梗住了。
我把手插在裤兜里,无所谓地调侃,女孩子要温柔点,不然嫁不出去又得增加国家负担。
青若冲上来抱住我,说,落落,你别这样,你明明很在乎的。
我一把推开青若,大跨步地向着街道的尽头走去。绕了几个弯,无意识地走到了“风月卡拉OK厅”,我站在黑暗中看着闪烁不停的广告灯,我知道老将就在里面,也许他的未婚妻也在,可我不敢走进去。我对自己太确定,我知道我一走近老将就注定又一次走进那场万劫不复。
我决定去益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胆怯了就会想到那个闷热的网吧:那些进进出出很熟悉却叫不出名字的人,那个总叫我“美女”的老板,还有那台总是被我占用的4号机。感觉自己就像候鸟,总寻找着温暖的方向。
“风月”到益红,一段不长不短的路程,却一路都是关于那个男人的影象。
老将是小镇第一个从某大毕业的心理医师,在医院经营单独的部门,很多家长都慕着他的名气常常把自己高考的子女领到医院来听他开导。听老将说话真是一大享受,他像大哥哥一样和你聊高考聊爱情聊理想,让你不知不觉就跟着他的思维一下子从阴霾看到了美好的明天。我就是这样认识老将的。后来我有事没事就往医院跑,老将总和他同事介绍说我是他表妹。
三十岁的老将一点都不老,第一次他说他三十岁的时候我打死都不相信,非逼着他拿身份证给我看。他就笑着看着我,像看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然后掏出身份证递给我。照片上拿个男子英俊的脸颊,挺拔的鼻子,饱满的额头,嘴角荡着淡淡的笑意,他就是沉默的时候也仿佛是笑着的,让人感觉像王子似的。难怪有许多庸俗的女生追着他跑,其中就包括他的未婚妻,那个院长的女儿。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老将还没有结婚。我也不问他为什么不结婚,和那帮庸俗的女生一起追着他跑。
我对青若说,我要动用我妖精的魅力,把这个浑身洋溢着温柔的男人弄到手。
不出两个月,我就有意无意地让老将牵到了我的手,并且成功了阻挡了那些个对他痴迷的女生。当然原来我不帅第10预告,那时我们是不能明目张胆的,一来我正在读书,而老将受着学校的邀请即将担任我们高中的校外辅导员;还有就是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那会,整个小镇都知道老将有个神秘的女友,很温柔很有才气;那会,整个小镇都知道老将有个可爱的表妹,很调皮文章写得很好。
那会老将还没有分到房子,他在学校附近的陶家祠堂租了间房子,周围全是单身的青年教师,我常常就赖在他家白吃白喝,和那帮年轻人打得火热。
那个冬天,我们半夜跑到文化馆去吼歌,一大群人盘踞着卡拉OK大厅胡作非为。三哥和安哥是麦霸,麦一上手就张开双臂,摆出谁近前就跟谁拼命的架势,不到话筒能滴水来绝不罢休。有次安哥正投身革命中有人打电话来,电话摆在桌子上响了三分钟,我忍无可忍接起来,说,安哥被自己的口水淹死了,给他买套音响设备烧过去吧。此事后来演绎成无数版本在陶家祠堂流传。安哥见到我就恐吓,小样,记住,下次不逼着你跟老将对情歌算你狠!
安哥说得出做得到,当我坐在角落里,靠着老将的肩膀看他们群魔乱舞时,他总是起哄,让小两口来一段情歌怎么样?马上和声四起,跟买彩票中了头奖似的相互推搡。一开始我还天真地求饶,企图唤起他们的同情心。安哥明显地不吃我那套,我就横了心,舒展下四肢,道,既然你们敢听我就敢唱了。
那天我们唱的是《明天我要嫁给你啦》:
秒针分针滴答滴答在心中
我的眼泪闪烁闪烁好空洞
我的心跳扑通扑通地阵阵悸动
我问自己要你爱你有多浓
我要和你双宿双飞多冲动
我的内心忽上忽下地阵阵悸动
呜......
明天我要嫁给你啦
明天我要嫁给你啦
要不是每天的交通 烦扰着我所有的梦
(要不是停电的一夜 才发现我寂寞空洞)
明天我要嫁给你啦
明天我要(终于)嫁给你啦
要不是你问我 要不是你劝我
要不是适当的时候 你让我心动
(可是我就在这时候 害怕惶恐)……
唱到动情处,我望望老将,他眼里流动着幸福的光彩,我突然明白爱是可以让一个男人如此满足的。大厅里格外安静,我们唱完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十多秒后掌声响起来,我们在掌声里自然热烈地拥抱了。很久以后我还可以很清晰地描绘出老将抱我的样子,他用手臂圈住我,轻柔而坚定地在我耳边说,蒙蒙,我要用臂膀圈着你,这辈子你别想跑了。
这是我听到的最动人的情话,有时想用永远去守住这个承诺,可我又害怕我们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去见证永远。很多人都在追问我,木木要的爱情究竟是什么?其实我要的非常简单,只要一句朴实的情话,就够了!
有次快过年我们买了很多烟花。我和老将像个孩子点燃了安全烟火往对方身上扔,火光照亮了天空也照亮我和老将的脸。我们跳着笑着彼此追赶,嘴里叫着,看你往哪跑。有那么一个刹那,我隔着烟雾看着老将的眉眼,看着他灿烂无比的笑容,难过那么不安分地涂满我的心房,我想,这种快乐到底能持续多久呢?
那天院长的女儿来了。看到我她很惊讶,在老将转身泡茶时悄悄对我说,妹妹,你这样赖着哥哥会耽误他的终身幸福的。
我在心里想,这就是我的目的。
院长女儿估计看出些什么来了,就又对老将说,一个女孩子大半夜地呆在单身男人家里会被人误会的,虽然是你表妹也不太好吧。
老将不说话,我就学着她的语气对老将说,是啊,哥哥,一个女孩子大半夜地跑到一个单身男人家里是不太好喔。
院长女儿脸当时就黑了。
刚去重庆的某段时间,特别频繁地梦到陶家祠堂,梦到不长的里弄,梦到祠堂口被我和安哥打水仗时掰歪的水龙头,梦到在乒乓球台上我用爆竹炸飞的老将做的雪人。于是临近期末写了《无法纪念的纪念》发在站台,献给我的爱人和我的朋友们。因为这篇文章,泥巴第一次和我生了气。
那天我正在学校机房打写的东西,泥巴打电话让我去吃饭,我说我忙着把电话挂了戴上耳机继续工作。快打完的时候感觉身后有异,伸个懒腰仰头刚迎上泥巴抑郁的眼神。
我懒懒地问,你怎么来了?
泥巴简单地说了声,我在外面等你。然后不给我任何说话的机会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出去。
我极不情愿地放下刚打一部分的东西,慢腾腾地走到泥巴面前,等着泥巴跟我道歉。泥巴不说话也不看我,转身就往前走。我偷偷地看着平日对我格外宽容的泥巴,心里特别难受。念头一闪就想到,现在就连泥巴也不疼我不宠我了,忽然在那个瞬间怀念起老将,失去泥巴的宠爱就像抹去记忆魔镜上的灰尘,老将温柔的笑一下清晰地出现在镜子里。越想越委屈,于是也不说话。
两个人如同两根木头讷讷地走下荟文楼,走过小斜破,一直上了土豆先生旁边的大阶梯,绕到融汇广场,再到小吃街吃了饭。吃饭的时候泥巴习惯用筷子夹起我喜欢的土豆放我的碗里,看了我一眼,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他眼神里的内容,无奈,失望,心疼还有些嫉妒和失落。从小吃街出来到岔路口,我停下来,冷冷地说,你不用送我了,下次,如果你还是在我委屈时默默无言地跟我走在一起,我宁愿一个人回寝室。
泥巴不由分说地拉过我,我一个踉跄倒在他的怀里,泥巴吻着我的头发,喃喃地说,为什么?为什么生活在我的世界里还要用文字去数量过去?为什么不愿意走出来?你知道我觉得自己有多么失败吗?
我挣脱出泥巴的怀抱,认真地说,泥巴,如果你想给我一个快乐的世界取代我的过去,那你肯定是失败的。
泥巴牵住我的手说,疙瘩,我真不想看到那么明智的你。可是,回到那个地方你还能那么理智吗?
我无数次设想我回祠堂的样子,我猜到了结局却没想到导致结局的过程。
白天我回过祠堂的。冬天的祠堂如此安静。小四合院前院的凤凰花枯掉了,落了叶的小树栓几根挂晾衣服或被子的钢丝,钢丝上一排大小不一的小水珠摇晃着,
我落寞地走过静悄悄的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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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电话给安哥,他接到我的电话就说,一会我把老将叫出来,我们去文化馆玩吧。我突然明白,这群善良的朋友还是希望我和老将在一起的。我于是借口有事又跑开了。
走到益红门口,下起了雨。很像许多电视剧里的情节,男女主人公分开时,女主角一定是在雨中回忆男主角,然后男主角适时出现,被女主角的执着感动,然后两个人就真情相拥。只可惜,生活永远不及电视那么完美,人有很多理想和感情在现实里实现不了,于是有了电视和观众。我知道我的老将在这一刻是不会出现的,可是,他会想起我吗?哪怕只是偶尔想起一秒钟。大概会吧。我想。
一滴雨不偏不斜地掉进我的眼里,我无意识地回头说了句,老将,你看,雨在路的伤口上舞蹈呢!说完,我吓了一跳,看看四周没人赶紧逃到网吧。
打开QQ,把个性签名改成“善良让我害怕”,呆望着屏幕。
很久以后,青若上线了,她问我,你,还爱他吗?
我说,我不知道。说完我就后悔了,又补了句,可我忘不了他。
我们都不再说话。我特别想泥巴,泥巴说,我是迟到的陪渡人,会为你泛起明天的水花。我那么肯定地告诉过泥巴,我爱老将,对不起!可是为什么,回来了,我却不敢再说我爱老将了呢?
3
在青若家度过了并不平静的一夜,那真的是并不平静的一夜,你把很多感情挖出来,摆在信任的人面前,看她头头是道地帮你分析,你惊讶:原来这么简单,可为什么自己一直纠缠在其中,就算知道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了解到了感情的本质,可还是不想去面对,可还是继续执迷。
给青若看过和泥巴照的大头贴,照片里的男生浓眉大眼,坚挺的鼻子,硬朗的嘴唇线条,他对着镜头笑,两个深深的酒窝里流淌着自然的幸福。
青若推了我一把,不屑地说,这男生八成是被重庆的天气热糊涂了,要么就是他哪里出了问题,要么就是你们学校没女生,总之,这一切都非正常。
我抢过照片,自顾自地道,唉,上面那个女的长得多好,多标致,难怪那么帅一男生会拜倒在她的脚下。这纯属个人魅力问题。
躺到床上时,青若还在一个劲地摇头惋惜说,多好的一男生,连帅都帅得性感,就这么可惜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就闪过老将的笑,他整齐的牙齿在路灯下白得发光;我张开眼睛,总看见黑暗里很多过去朝我扑过来。其实,泥巴笑起来并没有老将那么有感染力。泥巴的笑一直温尔文雅,而老将笑的时候就如同刚出海平面的太阳,蕴涵力量,一点一点的把阳光洒向四面八方,老将的笑是发着光的。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我碰碰青若,我们聊聊天吧。
青若转过身,也和我一样把脸朝向天花板,她说,说说你家泥巴吧。
我思考了一下,便开始说起来,我说,我们的认识和在一起,其实都是因为泥巴的宠爱。一个人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总是很敏感,尤其是夜深人静时。有一天晚上1点,我忽然想起给不同的人发同一条短信,只有刚认识的泥巴很认真地马上回了我的短信。那时候总是迷路,你知道我迷路从来不向陌生人问路,所以就老是等着某个人来救我,泥巴总是会救星似的出现。有时半夜给人打电话,很多人都是关机的,认识泥巴大约一个月的某天我拨泥巴电话居然是开的,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不是说心中有爱的人一般都不会关机吗?我担心你半夜给我发短信或打电话我不知道。
青若说,这样的一个人,和他在一起会很舒心,对吗?
我点点头,道,是的,和泥巴在一起,很开心很轻松很放心。国庆的时候我不是去了贵州吗,在贵州的那几天,早上醒来便会收到泥巴的短信,我在道真时他刚好到了四川泸州,我以为他会忘了和我联系,那天早上5点多手机里就躺着他的一条消息原来我不帅全集下载,他说,我在泸州听夜虫的一声声鸣叫,到了陌生的地方,请你想着泥巴希望陪你一起,这样你就能安心些。他居然记得我跟他说过,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便睡不着觉。我从贵州回来的时候,路上发生堵车,他在冷风里站了两个多小时,等到了我又要忙着帮我提行李,打车2个小时送我回学校。
我喜欢喝娃哈哈,泥巴会每天买一瓶娃哈哈给我,这样也许一天一个礼拜能做到,但每天都记着,如此几个月就很难做到了。我生活习惯不好,他会记着前天晚上给我买好早餐,晚餐和中餐准时叫我,如果我耍赖不出门,他会亲自把食物给我送到寝室或托人送到我手上。
有一次,我参加学校的演讲比赛,决赛正赶上泥巴上英语课,他是英语课代表,每节课都得负责点名负责老师的课件,我说,你不用过来了,上完课来接我就行。比赛快开始的时候,我收到泥巴短信,他说,我在门外,你出来下。我跑出去,他手里端碗绿豆汤,傻楞楞地站在门口,已经是很寒冷的11月了,可是他手的绿豆汤居然还是烫的。等我喝完,泥巴说,我得赶回去上课,下完课来接你。当时一个认识的朋友在边上,直直地看着我,我真同情你男朋友。比赛完了,分数意料之外不怎么好,很低落地走出赛场就看见泥巴蹲在路边。我吃惊地跑过去,站在不远处看他一会地站起来跳跳,一会把手伸进衣服口袋里一会又把手放到嘴边哈气,不禁扑哧笑了,问,你不是上课去了吗?泥巴说,我一直在这等着你出来,你第一个出场,分数肯定不会太高,可能会因为客观条件输掉比赛,怕你冲动起来怕会乱套。
大学里,各种比赛是官方的,有很多内幕。初赛时,虽然进了复赛,但当时一个“花”“发”都读不准的选手居然比我高一分位居榜首,我撕掉演讲稿甩甩手冲评委说,这样的比赛不参加也罢。几个组织者拉也拉不住,我愤怒地冲出场后,是泥巴留下来帮我解释,并问清复赛的时间地点,安排之后我和组委会的沟通,最后我才一路杀进决赛。
可是,青若,拥有这样的宠爱,不会有深刻的痛,也没有淋漓的快乐。就像冬天有人用貂皮大皮围着你,你自然地感觉到温暖。偶尔闹闹脾气,仿佛不小心被刀片划破了皮,流点血甚至血都不流,最后连疤痕也找不到。
一直说落落是妖孽的青若这会不说话了,许久,她轻轻地叹口气,问,难道和泥巴在一起没有付出的快乐吗?
有一次,也许是才认识不久的时候,和泥巴一起去新闻中心开会,泥巴一路话都很少,我掏出随身带着的一个苹果,递给他,告诉他说,觉得难过时,对着苹果说“大家爱我”,一口气把苹果吃完,心情就好了。我记得泥巴接过苹果时很感动的样子。后来泥巴老在我求助时拿苹果作为条件,有时我会忘记,一旦我忘了的时候我就撒娇地牵泥巴的衣角,小心地说,我欠你一个苹果啦。泥巴鼓鼓眼,说,你欠我的可不只一个苹果。我疑惑地看过去,泥巴就转过头,随后冲我挤挤眼,说,这次可是第10个了。呵,现在都不知道欠他多少苹果。这样算不算付出的快乐?
青若拍拍我的脸,说,落落,泥巴给了你老将不能给你或者来不及给你的所有爱,可是你为什么不过得让我们安心一点呢?
我侧过脸,蜷缩起来,说,青若,睡吧,不早了,晚安。
我不想哭的,可青若拍我的脸的时候,我想起了白天我在医院遇到老将的狼狈。
在医院实习的表弟听说我回来了,死活闹腾着要要我去医院看他,他说,姐,我们科室很多人看了你的文章都很崇拜你,我都跟他们说了你会来看我的,你如果不来就太不够意思了。
那是老将在的医院。我犹豫着,担心遇见老将,心里又那么渴望能碰到老将。最后还是去了。穿着老将喜欢的坎肩毛衣和百摺裙子,化了淡妆,楚楚动人地站在医院楼下。
如我内心深处最热切希望的,老将出现了。一身黑色的牛仔,脸上的笑如同漫画中雪地里滚出一颗草莓般鲜亮和让人惊喜。我无法不承认那一刻的激动,我听见了内心的声音在身体里开成爱情的形状。可在接触到老将眼神的那个瞬间,我本能地逃避了。迅速地转身,快步走上楼梯,一气拐了很多弯,躲到某个角落后面,闭着眼睛大气不敢出。整个过程顺理成章,甚至说不清为什么。
我看到我亲爱的老将在风中张望了一会,他也许是看到我了。他四处寻找我的影子,找不见慢腾腾地转身,虽然隔得很远,我还是感觉到了老将神情里的失落,那么厚重,如同冬天的衣服裹着他脆弱的躯体在寒冷里瑟瑟发抖。那种厚重的失落压向我的心口,以十倍二十倍的力量,我的身体支撑不住地往下滑。多么悲哀啊,曾经那么熟悉,熟悉到他一个表情就能看到他内心的人,再次相遇竟然只能逃避。一个转身,就是千山万水。老将渐行渐远,在那个灰暗的拐角,我的爱情恍如隔世般遥远。我抱住自己,哭得无法自制。我听见我的哭声在空空的走廊里回荡着,一声接一声,极不完整。
没有去看成弟弟,打电话时我撒谎说,今天被朋友约走了,改天吧。
弟弟说,老姐,今天医院一个医生问我,你姐姐是不是来过了,我看你还是早点过来吧。
我知道老将是牵挂我的,牵肠挂肚到宁愿去向一个实习生打听我的行踪。可是究竟是谁制造了这样的悲哀和陌生?我吗,还是我的懦弱,或者是我内心对老将的爱,又或是隐藏在爱情里残忍的道德?
我是这样坚定和清醒:我必须这样做。我要亲手把我们的爱情推向悬崖,不让老将艰难地选择,不让老将有机会责怪自己。可是,我又是这样痛苦和矛盾。我害怕老将真的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我所有的情愫被弄得四分五裂,那些碎片游荡,撞得我好痛。
我听着青若的不均匀的呼吸,知道她并未睡着,眼泪流出来我也不敢大声。于是仰起脸,黑暗中天花板显得更低了。醒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去,又忽然醒来,梦里眼里全是那张笑脸那个背影。我在对青若的述说里遗失了泥巴。
我想我是个极度自私的人,绝大多数时候忠实了自己的爱情,背叛了泥巴给我的爱。这直接导致了我与泥巴之间的恩恩怨怨,泥巴后来问过我,要给我多少时间才能等你忘记你的爱?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确定是是否愿意为了另一个人去忘却这份用伤痛在成全的爱。
无情不似多情苦原来我不帅视频,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似无尽处!
4
这些天,我一直都呆在小镇上。像个丢失了灵魂的人没有目的地行走。
老将似乎并不知道我已经明白他要订婚了。他总是想跟我解释些什么。我需要解释吗?我不只一遍问自己。我想我不需要,这不正是我所希望的吗?当初离开时我那么坚决。
不知道是谁把我们恋爱的消息走漏的。总之似乎是一夜之间,我们的故事就传得风风雨雨了。我走到大街上,都感觉边上的人看着我,似乎在嘲笑我说,看哪,就是那个女孩子,看着正正经经的,骨子里不安分着呢!我去医院找老将,那些个年老的护士医生就拿眼横我,眼神里似乎,那个女孩子,勾当上老将了,年纪轻轻的不学好,啧啧!
我快步跑到老将的办公室,那个请我们吃过饭的院长也在里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对老将说,注意影响啊,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不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但我肯定与我有关。我对老将说,以后我不来医院找你了。
老将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慢腾腾地抬起头来,问我,是那些流言让你感到困扰了吗?
我心里笑,你不也被困扰着吗?也许还不只那么简单。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天,院长很委婉地告诉老将,如果他继续这样执迷不悟的话,医院不再考虑他房子的问题,而且可能随时解除他的职务。
这些并没有吓到我。
直到那个夏天,我高考结束,学校忽然随便找了个借口把老将的校外辅导员撤了。我得知消息准备去找老将,看到他和院长女儿肩并肩地走在大街上。我忽然觉得心口很堵。老将没有看到,院长女儿看到了,她得意地对我笑了下,忽然挽起老将的手臂。老将没有挣扎。
我记得那个笑,带着胜利的表情。我知道我输了。
我没有告诉老将,后来院长女儿找了我。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电话的,她打电话给我,只说,表妹,我们谈谈,我在最终幻想等你。
“最终幻想”是小镇的一个咖啡厅。以前我老觉得这名字取得很诗意,我站在咖啡厅门口,看着蓝色灯光下的四个字,特别晃眼。最终幻想,幻想的最终点。是不是说,一个梦最后要醒了?
这个女人,真恶毒!我想。
我走了进去,刚好迎上等我的人的目光,我一下子胆怯了。她那么笃定我会来,她那么有把握。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让人安心。
那天她穿了件黑色的流苏裙子,很淑女。我记得她是穿高跟鞋的,跟街上所有的成熟女人一样。我没底气地想,她这样的打扮和老将站一起真般配。我一直觉得老将那么英俊的男人,身边应该站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成熟高贵有气质。而像我这种穿棉布裙子,光脚套运动鞋的丫头真的只适合当他的妹妹。
聪明的女人待我一坐下来就单刀直入,她说,我听到一些谣言,是真的吗?
我无力地笑。
女人又开口了,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我说,那又怎么样?
女人抿一口咖啡,无限风情地说,你还真是个小孩子。你知道老将现在的处境吗?你知道他需要什么吗?
这两个问题把我问傻了。本来在来咖啡厅的路上,我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要跟这个女儿抗争的,我想告诉她我是怎么样怎么样地爱这老将,我想告诉她爱情的力量是无限的,我想说无论你们怎么样说,我都要和老将走下去,我还想说老将也是爱我的……那么多的话,那么美丽的爱情,被她轻轻的两个问题问傻了,偃旗息鼓。
老将需要什么?一个三十岁的男人需要什么?我不知道。这么久以来,我更不知道老将的处境,我不了解他的家庭,不了解他的父母,不了解他经过了多少努力才奋斗到现在的地位,可我竟然说我爱他。我多么傻啊!
院长女儿告诉我,老将家境并不怎么样,他的父母都是老实的工人,他还有一个弟弟准备结婚了,所以家里的房子要给他弟弟。老将的父母很希望他很快点结婚,因为他一结婚单位会考虑他分房子的问题。老将一直是他父母的骄傲,可是,这个让他们骄傲的儿子要因为一个十八岁的小孩子失去工作了,他活到三十岁,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院长女儿是有备而来的。最后她说,能给老将一切的是她。
我被她说服了。我很没出息地被她说服了。
从咖啡厅出来,我一直都是笑着的,我微笑地说再见,我微笑地告诉院长女儿,我是爱老将的。
我还说,给我两个月,两个月后我就走了,那时候再说,好吗?
其实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就想哭了,但我不愿意在敌对的人面前掉下我珍贵的眼泪。老将一直说我没出息,动不动就哭鼻子。老将不知道,只有在他面前我才那么脆弱的,因为在他面前我那么不设防。
外面天已经黑了,城镇闪烁着光耀的霓虹。走到街角,我就哭了,我蹲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身。眼泪掉在我的棉布裙子上。老将曾经对我说过,蒙蒙穿棉布裙子就像小说里走出来的人。
我笑着对他说,那我以后一定要为你穿上最好看的裙子。
可是,现在,蒙蒙从小说里走出来就被现实击中了,这个现实好重啊,重得连爱情都承载不起。现在,从小说里走出来的蒙蒙蹲在路灯下哭,眼泪把裙子都弄脏了,老将你还会喜欢吗?
第二天,交志愿表时,我就把湖南大学改成了重庆大学,无比坚定。
暑假的两个月,我和老将出双入对,手牵着手把城镇的每个角落都走遍了。我们一起看星星,一起去溪边看月亮掉进河里摔成无数片,一起去野炊,开了摩托去很远的地方,什么也不做,只相依相偎靠在山头吹风,有时候也吵架,吵架了我就不说话躲起来等了老将来找我,他找到了我我就抱着他死命地哭。
有次我非拖了他去给我买好看的裙子,我们差不多把整个城镇我能穿的裙子都试了个遍,我不断地问他,好看吗?好看吗?老将眼里的光芒一直没消散过,他看着我说,我们家蒙蒙天生就适合穿裙子。最后我一条都没买。我说,我只穿给你看看就够了。
在一次旅游中,我把自己给了老将,老将不愿意,他说,他的蒙蒙是最圣洁的,他要等到结婚的那天晚上……
为着这一句话原来我不帅第1集,我更坚定了我的想法。我想,我们能等到我们结婚吗?你还能等我两年吗?就算你能等,那么你的家人呢?你的事业呢?等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还敢来爱我吗?那时候你不再是眼前这个自信的有底气的男人,我害怕啊!
我笨拙地挑逗他,我把我年幼圣洁的吻洒满他身体的每个角落。最后老将屈服,毕竟他也是个男人。在无可比拟的疼痛里,我成了老将的女人。
老将知道我怕疼,他柔声问我,蒙蒙,对不起,疼吗?
他自责地用手抚摸着我的脸,我抓着他的手,说,我不疼。眼泪就掉了。
我真的不疼,我很开心。真的真的!
我对老将说,我很自豪,因为我所有的第一次,第一次爱上一个人,第一次被一个人爱,第一次牵手,第一次亲吻,第一次……都给了同一个男人。我说,老将,谢谢你。
那晚,我们抱在一起,我哭了很久。那晚的泪足以湿透整个城市整个季节我的整个生命。
暑假结束后我就跟老将提出了分手。我说,那天,我看到你和院长女儿走在一起,我觉得你们很般配。
老将试图解释,我二话没说就走了。我们的爱情,曾经以为情比金坚的我们,那么多的流言蜚语没把我们分开,那么远的年龄差异没有把我们分开,恶毒的话恶毒的行动没有做到的事,却被一个笑两个问题就分开了。
我笑着给老将发短信,我说,以后有了想要共度一生的女子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我想看着你幸福。
老将没理我。
我又发短信说,你不回答就是默认了。你记得你答应过我的。
在我收拾东西时,老将给我发了一条短信,他说,我会带着你给的幸福和快乐慢慢变老。
我抱着手机又哭了。先是小声地哭,最后哭得越来越大声,我妈在客厅里听到我的哭声,慌张地跑进来,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抱着我妈妈哭,像小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跑回家跟我妈妈诉苦一样。我说,到了重庆再也没人给我洗袜子给我炖玉米排骨汤,我怕我想家里。
说这话的时候,厨房里的玉米排骨汤发出诱人的香味儿,我哭得更凶了,我妈说,当初让你别报那么远的学校……我不说话,只是哭。
之后我提前去了学校。谁也没有告诉一个人悄悄地走了。走前我把青若叫出来,平静地告诉她,青若,我和老将分手了。青若狠狠地捶我,我感觉疼痛一下就深入到骨子里去了,我抱住青若哭,往死里哭,像是要把没来得及在老将面前掉完的泪全部哭完。我想,去了重庆,我就不再是这个爱哭的蒙木了,我就会不哭不闹,坚强得如同石头一块。
青若说,落落啊,你已经习惯老将了,他在你心里扎根了,你要怎么办?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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