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闲四章
冬闲四章
爆米花
一入冬,农活闲落了,就有巴家的汉子,拾掇拾掇,翻出去年的一套家伙,半截碡碌般蹲在巷头,爆起了米花。
爆米花
长这么大,我仍喜欢爆米花,一来吃恋了,馋着;二来以备不时之需,再加上小外甥的纠缠不清,下晚,我合上书,拎起小半袋米出了门坎儿。
在我们家巷口爆米花的是个四十岁光景的汉子,个头矮矮的,身板挺厚笃,大家管他叫旺四。他一边呼呼地拉着风箱,一边和来爆米花的姑娘媳妇逗笑着,一明一暗的火光填满了他脸上的笑纹。我已好几年没见着他这么惬意过了。先前,他们家寒,三十几的汉子连媒婆都不愿踏门槛,老娘老爹笃信,延了几代的香火要断在旺田手上了。但旺四也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一咬牙,置了台炒米机,奔了东北。后来,虽说赚了几个钱,娶了媳妇,置了些家事,但每谈到这些家常,旺四总是长嘘短叹,一脸苦相: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能混个粗茶淡饭的鸡尾包 娱乐圈,千万别往外奔,到底还是故乡的土亲水亲人亲呵!
望着旺四有板有眼地拖着风箱的那股悠闲自得的神情,我正想逗他几句,他一扭头,瞧见了我,满面春风:“嗬,你们这些文人,也炸这东西吃。”我嘿然一乐:“哪里,久闻你四师傅的好手艺,这不是赶着添麻烦来了。”好话顺耳,旺四当时那乐劲儿,还真的没法形容。我接过递来的一张小板凳,坐下,和他扯了起来。
忙时种种责任田,闲暇下来炸炸炒米,替儿子搂家什,旺四倒想得挺远的。不过,也有难处,时下,什么都贵,碎炭屑子也一咕噜一咕噜地涨价,炸一火才二角钱呢,这对那些从口袋里抠出的尽是铅子儿的老头老太太们已够奢侈的了,再涨,非把生意轰跑了不可;不涨,又划不来,连老婆孩子都会贴上。旺四打着哈哈,却藏不住眉际的忧意。我一时噎住了,竟找不出一句安慰他的话来。
又有爆米花儿的了,旺四忙着刷锅、添炭、倒米……那劲儿,让人既眼热又心酸,勤劳的人总不会吃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望着旺四粗糙乌黑的手,我感慨地想。
烤山芋
冬日清闲,坐在灶塘前往里一把一把地添着柴草鸡尾包是谁,眼皮恹恹的,老大的没神儿。
“弄个山芋烤烤吧,提提劲,”父亲从小桌肚下扔过一只拳头般的泥乎乎的山芋,好心地提醒着我。立时,便觉有一种微夹焦糊的喷香味渍上鼻翼,禁不住唾液的潜咽了。
记得在每年的秋后,总要在空旷的谷场上燃起好几堆稻脚草,烧成灰,好沤田。瞅准这档儿,到地头人家种的晚山芋塍上掏它个五、六只,不洗,泥乎乎的往烧得红旺旺的灰堆里一塞,然后,几个看场的哈哈着,穷聊乱嚼地坐等。也不过就十儿八分钟的,从草堆旁横过叉子,对住原先丢山芋的窟窿挑。几个人嬉闹着,冷不防,一只烂乎乎渗着热气的山芋顺着叉尖蹦到半空,即使跌扁了或是稀巴烂,也还是有嘴馋的,不厌其烦地剔去草皮尘屑,丢到嘴里,蛮有味地包着。那神劲,那份享受劲儿,是绝不亚于吃山珍海味的。不雅的是,啖完烤山芋,几乎每个人的嘴边都逗留着一圈焦黑的草灰,吃得侉的,眉额全是,扮花脸戏般。这时候,大家都开始五十步笑百步,一个个前仰后合,竟忘了尚有躲在灰堆中未能寻出的山芋,正源源不断地放出焦糊味……
入了冬,就只能坐在自家的灶塘边烤,那一角小天地全不似在秋天的谷场上那样能放得开手脚鸡尾包指的是谁,既少了野趣,又不若那时省事,只把山芋往灰堆中一扔就行了,你得用火钳使劲儿地夹着这咕碌碌的家伙,才不至于耽搁了往灶塘里添草。炉挡疏的灶,也冒冒失失丢进山芋去烤,多半会漏到下面的死灰里,就别指望着吃了。
我们家的炉档原先也疏,父亲后来不知何故添密了,大概能使我好烤山芋也是一个因素吧。我掏出那只烤熟的最大的山芋,忽然觉得该给父亲尝尝了。
出 罧
腊月,一个西北风势渐缓的日子,阳光淡淡地照着。
远远地,一群汉子穿了黑的、红的皮衩,携了围网,沿着蜿蜓的河埂,来到护得严严实实的罧塘前。
塘是夏秋里用了稻毛草,水花生一类的脚料,混着枯的树技,再扭一条粗草索,打几根木桩圈围而成的。冬日风猛水浑,这罧塘便成了群鱼憩息的好所在。罧塘因地形水势而定,一般都窝在河沿的向阳处,形状各异,大小不等。故乡的水汊河沟里,这样的葱塘是相当可观的,开开眼,常能望上一大溜儿。但这护罧塘又有些约定价成的规矩,即是每家只宜在就近自己的田头舍后那方野河里护,断不可以占了别人家的水段。否则,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虽说天气依旧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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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网喽,长着点眼,伙计们!”小鞋发一声喊,几条汉子同时悄悄趟下了水,无声无息地围定了罧塘。那轻巧,敏捷劲儿,让人简直没法想信他们是那种抡大钉钯,啖粗米饭的莽汉子。他们在水中小心翼翼地趟往河床深处,兜桩下网,提绳吊缆,不喧不哗,只一个眼神相互便已心照。小鞋的身手尤其利索,他屏声敛息,如一只灵性的水貂般,疾速地趟到了罧塘的外围,圆睁双眼,紧闭嘴唇,忽的两手过顶,又向下猛地一压,所有的网便噗地一声齐齐截下,把个罧塘圈得寸草难插。
随着小鞋一声欢悦的吆喝,“好,动手喽!”岸上看热闹的便跟着拍手跺脚的助阵。一位汉子跳进塘心鸡尾包 娱乐,清去杂物,立时便见大大小小的鱼儿往上直蹿,泛着的锡箔般。有一条细长的鯵杆子,“波”的一个侧身翻,竟蹦上了河坎,被瞧热闹的麻老队长一双粗大的手掌牢牢按住。小鞋冲他一笑,“嘿嘿,麻叔,回家又好灌二两麻汤了。”众人哄的一声乐了起来。麻老队长涨了一脸紫红,“你这混小子,好大的出手,就这二指宽的东西想打发你老叔?我还怕腥气呢!”小鞋忙道:“哪敢,哪敢,待会儿还有几条鲢头孝敬你老。”麻老队长这才捏摸着胡子拉碴的下巴,满足地啧啧着嘴。
塘里一片闹腾,鱼花不往脚地打,看得人眼馋手痒,那六七个汉子如蛟龙戏水般在塘中用罱网劈头劈脑地兜,被泥水呛得昏昏沉沉的鱼儿一条条都成了网中之物,临末起网一清,杂七杂八的鱼怕不下二百来斤呢。
小鞋笑嘻嘻地从一滩淤泥中拣起一条斤把重的鳜鱼,两指掐着鲜红的腮,甩到麻老队长跟前。“老叔,快拿回去叫婶娘做一碗糖醋痣花,多来几两大麦烧,算是侄儿的一份孝心。”麻老队长满脸放光,拎了鱼,乐颠颠的迈步而去。
腌咸菜
霜降一过,农妇们便忙碌了起来。
这辰光,虽说天气日冷,农活渐稀,却悠闲不得,整整一个漫长的冬季和翌年一春的咸菜都等着腌呢。
我们这里,佐粥的咸菜不下十数种:苋菜梗、榨菜、水萝卜干、胡萝卜干,考究的人家还是必备了咸鸭蛋、海蛰一类的。而生活俭朴的农耕人家是不敢奢望的。故,一种茎肥叶厚的大白菜腌制的咸菜,成了他们饭桌上的宠物。这种白菜在我们这儿极普遍,鸡埘舍后,河沿坡上,自留地里,责任田头,每见这样的白菜,生机盎然,很精神地承接着风霜雨露。
经霜的白菜韧性十足,很有嚼头,故里有“霜打的白菜赛羊肉”之说。这样的季节,精于持家的农妇们便纷纷走向地垄田头,用了锃亮的钩刀,把白菜一棵棵放倒。回得家来,又把菜汰洗干净,剔去黄烂的叶,在庭院里齐齐整整地码好。末了,用根麻绳,把菜一棵棵的串起干晾。待三两天后,白菜晒瘪了,收紧了身子,便从小店里买些粗花盐回来,寻一口半人高的酱缸,一层一层地压起了。
我们家,腌咸菜惯常是母亲和姐姐的事。那时,一灯昏黄如豆,姐姐挽腿赤脚,俯身于碾蒲用的那根粗硕的草绳,在积好菜的缸中左一下右一下地踩。母亲侧着身子,在一旁均匀地往缸里撒盐粒。这种单调而机械的动作往往要延续到半夜。我常常一边就着灯光看书,一边为眼前这种古朴的劳作图感动着。姐姐一刻不停地踩着渐渐松软下去的咸菜,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子。晚间凉凉的风穿过门楣,拂起她的头发,她只是微微一摆首,并不停下活计。桔黄色的煤油灯光在她明亮的眸子里凝成一逗遥远的亮点,仿若远古一段灵性的往事。
母亲微低着头,她的发际已显见白丝了,她用一皮皲裂的手不停地往缸里撒盐。灯光下,她脸上的皱纹清晰可数。她很慈祥地笑着。我知道,母亲很满足,她有许多懂事的儿女,尽管生活很清苦,但幸福的内涵是深长的。
稍事停歇,姐姐缘着母亲肩头而下,从门槛边搬过几块预先准备好了的干净的条石,小心翼翼地压在缸面上。
几天后,条石浸没在泛着白沫的卤汁中,一缸咸菜便算腌成了。
乡下人喜欢挟上一筷子青碧的水咸菜,或蹲在场院巷口,或立于槐荫榆下,高谈着里巷趣闻,稼穑丰歉;阔论着天晴天阴,家事国事。而间杂于其中的那一阵阵清脆的“嘎吱嘎吱”的咬嚼咸菜声,又让人觉着是多么的亲切悦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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