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潮汐A

一、 敦煌-上海

  春天结束的时候,我只身一人南下来到上海。抵达上海的那天,下着细密得若有若无的小雨,我拖着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背着黑色的巨大登山包

动漫美女,从机场直接坐出租车到淮海路百盛门口。那里果然有一个麦当劳,湿润的空气里传来汉堡和炸鸡的味道,混合着百盛一楼化妆品柜台散溢出的各种浓淡香氛,以及其它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个角落的她曾经呼吸过的空气尽收心底。尽管这么做,其实并无意义。

  然后,我坐在广场一旁的花坛边,吃了一支麦当劳的香草口味冰淇淋。曾有很多个午后,电话里传来她柔软的声音,她说,我现在正坐在百盛旁边麦当劳门口的花坛一角,手里有一支香草冰淇淋。她说她最爱香草冰淇淋,我说,我可以买很多香草冰淇淋,填满我们家的冰箱。

  这时她总是在电话那头轻笑。我们家,她低语,呵我爱这句话,这会是真的吗?

  当然会。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想到,这世界上还真有不可抗拒的命运。

  吃完一个冰淇淋,我起身离开。现在首要的问题,是要给自己找一个安身之所。其它一切,以后再考虑也不迟。我对自己说。

  走在熙攘的淮海路上,一个又一个女孩子和我擦肩而过,我很清楚其中不会有她,她此时已经身在另一个国度。可我仍然无法抑制我的感伤,钝而且痛,却上不来眼泪。

  二零零三年四月三十日,我来到上海。这个城市曾经装载我最热切的梦。我来此不是为了追忆旧梦。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样一个充满回忆又全然陌生的城市。

在淮海路上走了二十余分钟时,我看到一家房产中介。店铺很小,缩在一家酒吧和一间家居装饰店的中间,玻璃门上贴着租售的广告。我推门进去,问这附近有没有房子出租。

  一个中年女人从报纸上抬起脸来问我,你要什么样的房子。她的国语混合着上海本地口音,听来有几分生涩。我回答,干净,有空调和淋浴,房间大小和价格无所谓。

  女人翻看一遍写着密密麻麻地址和电话的记事本,说,吴兴路有一处,两室一厅,有简单家具,电器基本全配,缺冰箱。

  价格比我预计的要贵,但好在还能够承受。我随她去看了房子,那是位于老旧小区内的五层楼,待租的房子在四楼,窗外可以看到树,相当安静。我喜欢那房子颜色晦暗的实木地板,若好好上一番蜡,应该会有点看头。屋内有些幽暗,大约是因为天气不佳的缘故,我想。

  实际上,我在一个星期以后才得以发现,房间的采光不够良好。之所以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上海持续一周都不曾出现过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那一个星期里,我扔掉了房东原来的所有半旧家具房东给出的条件是我将来搬走时必须保证房间里有和原来同一水准的衣橱大床和桌椅矮柜,购置了简单耐用的冰箱,买来地板清洁剂和软蜡将地板擦得焕然一新,又分别把两个房间漆成了灰蓝色和桔黄色,至于那个原来是客厅或者饭厅的如过道般狭小的房间,我决定就让它维持已经泛黄的白色。做完这一切,这屋子总算生出点归属感来,我也终于可以去买些家具,结束我的睡袋生涯。

  上海或者其他城市,其实并没有太大的不同。我在IKEA闲逛时,在心里下了这样的结论。宜家仍是充斥着中薪阶层的年轻或中年男女,甚至连空气里的家具味道也和我在北京或香港的宜家闻到的如出一辙。

  这也许是我太久没有置身于城市的缘故。在敦煌待了九个月以后,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世外遗民。尽管敦煌其实也算不上荒僻之地。

  和宜家那些如积木般易于拼装的无个性家具相比,我更喜欢手工精致浑厚的北欧家具,这个城市也不乏经营此类产品的专门店,我在淮海路上闲逛时看到过。可一旦到若拥有这些美丽的东西,搬家或离开这个城市都将变得十分难以割舍,既然打定主意不被身外物所累,我只好放弃进店去逛的向往之意,只是继续在铺着彩色地砖的人行道上悠然前行。

  淮海路上还有不少品味不俗的画廊。通常我不会进店去看,只是在橱窗前凝神片刻便能判断出这里的店主是否将会有缘成为我的主顾。我喜欢用缘分这个说法,因为画作是有生命的东西,而不仅是商品或交易。

  可惜懂得这一点的人,我只遇到过两三人。大多数时候,商人就是商人,即便买卖的是画作也并无不同。我厌恶缺乏人情味儿的赤裸裸交易,如宰割猪肉般直接鄙俗,每当遇到这样的对手,我通常只是沉默着坚持我的价格底线。不管怎样,我犯不着和钱过不去。

  对于在上海是否能接到工作,我从来没有过特别的担忧。任何一个城市都会有钱多得没处用的人,而这些人将会是我的衣食来源。作为一个伪画制造者,我可以在任何一个城市如鱼得水,至于我选择上海而非其他城市作为自己重返都市生活的起始点,是因为我曾爱过一个生活于此的女人。

  尽管,她已经投入另一个现实温暖的怀抱。那是在三个月之前。她坐上飞往英国的航班时,我正攀扶在某个脚手架上,一笔一画地修复敦煌的壁画。参与修复壁画的工程,是我迄今为止二十九年人生中做得最为自得的一件事。这工作几乎没有酬劳,且使我的肌肉损伤无数。我想,人活一世,总得做点什么,才能算是不负此生。也许是因为我太过理想主义,致使我丧失近在眼前的一份感情。

  远距离恋爱往往不堪一击。我太晚明白这个道理了。我本以为自己的爱足以让人等待九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我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人心的游移不定。但即便我早些明白这个道理,我想,我一定仍然会——

  选择敦煌而不是她。

  是的,很多时候,我们其实别无选择。因为我们的性格决定了我们每一刻的取舍抉择。所以现在我只好贫乏地自我安慰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这个城市受到SARS的影响,街上也不乏口罩党人的风景。吃饭的地方还是照旧有人光顾,也许比以前稀少,反正我也无从比较。我每天都外出散步,路线各各不一,从商业区到酒吧街,外滩,复旦,陆家嘴。这些地方的共同点,在于曾经不止一次烙下她的踪迹。她以前常告诉我,一天之中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有什么细碎的心情感受。而我从这些话里,似乎能完整地分享到她的生命,打电话时我通常都在离工作地点一个半小时车程的镇上的邮局,在玻璃后面对着话筒独自微笑出神,邮局的大叔早已对这个隔三差五来发神经的女人见怪不怪了。有时候他会在我放下已经被手捂得温热的话筒时拿出一个绿色小纸箱放在柜台上,对我扬声说,小芮,有你的包裹。而我应声走过去签字。那些包裹几乎全部来自上海,里面总是有出乎意料的内容。从茶叶到香水,甚至护舒宝。邮包里附着短简,她的孩子气的字迹,绿色或紫色墨水写就。她写道,不知道你住的破地方有没有瞬洁丝薄卖,我怕你用不惯其它的,所以寄一些给你。本来还买了你爱吃的小核桃仁,装箱的时候才想到食物和卫生用品放在一起毕竟不太好,所以只好下次再寄给你了。

  我坐在宿舍简陋的铁架子床上读这些话,一边读一边兀自微笑。满心甜蜜,几乎四处流溢。没有人会想到这样的幸福,其实那般经不起时间和距离的消磨。

  那时我的生活至为简单,除了修复壁画的工作,就是去邮局四大美女,还有就是差不多每周一次,和老左一干人等开车出去兜风。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有着或高级或普通的职业,用句俗不可耐的话来说,我们因为共同的理想聚集到这里。我相信在这里的每个人,骨子里都有那么一点至诚,否则谁会放弃好好的生活跑来大漠受苦。

  在大漠里飚车并非想象中那么浪漫,风沙有时会让人迷失方向,需要谨慎以及良好的车技。有一次我们的车后轮陷到沙子里,几个人跳下车挖了近一个小时沙才把车弄出来。但是在这里的生活已经足够乏味,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干。

  每个人都知道我和邮局的频密接触,一开始他们还拿此作为笑料,后来也就几乎不再提了。直到三个月前,我收到最后一封来自上海的邮件。信是用EMS寄来的,距离发信日期已过了三天。我读完那封信,敲开老左的房门,说我要去兜风。他看一眼窗外,这时起了风沙,外面一片灰蒙蒙的黄色。老左干脆地拒绝道,就算你失恋,也不用拉人陪你去玩命。女人嘛,没了就没了,总还会有新的好女人出现。

  我瞠目结舌地盯着老左的刀条脸看了数十秒。我从来没有和他谈论过私事,尽管他是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

  他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惑,淡然说道,我早就知道了。你别问我怎么看出来的,人活到我这把年纪,多少还是有点阅历。你那个神魂颠倒的小样儿,和你对男人的态度,这不都是明摆着的吗。

  我长长叹息一声。

  后来他说,我们去喝酒吧。至少今晚会管点用,让你少遭点醉。

  那么明天呢?我问。

  明天你不用上工了。我怕你酒没醒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他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

  他斜我一眼,闷声答道,今天一醉解千愁,明天后天,日子还得过。你还想怎么的?

  我想了一秒钟,说,不喝酒了,我们下棋吧。明天我不休假。

离开敦煌的前一天我们一干人喝了不少酒。在这里的大半年里,每个人的酒量显然都有所见长。老左没和我们一起离开,他和少数几个人留了下来,继续参与第二期的修复工程。

  等这里全部完工了,你们一定要回来看看。老左对我们说。

  第二天一早,我乘上当地政府派来的大巴士,带着我一箱加一包的行李,以及宿醉之后昏沉沉几乎无法思维的脑袋。隔着车窗,在送行的人群里,我意外地看见了老左。他冲我挥舞了一下手里的什么东西,我打开车窗,探出身去,接过他递来的物件。

  那是一个玉坠。用一根红线系着,两只莫邪盘蜷在一起的造型,雕工极细致。看得出不是普通货色。我略微一怔。

  再转头看时,老左却已经转身离去。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这个高大的男人略有些驼背,他没有回头,大步走开,棕色灯芯绒外套下的身影里居然透出几分老意。我看着他越走越远,很快走过一个转角不见。手里的玉透出温润的气息。我最后也没能对他喊一嗓子谢谢。很多时候,我的行动比思维慢半拍,每当这时我总会后悔自己不够干脆。

  我看了片刻那个玉坠,随即把它套上头颈,接着,我闭上眼睛开始试着入睡。车缓缓开动,载着一车归乡心切的人,其中,有一个惶然不知该去往何处的女人。我决定把这个问题留待醒来再考虑,能够睡着的时候,还是尽可能入睡最为幸福,那样至少可以避免过多的思考。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敦煌市。没用太久的时间,我决定前往上海。本来按照我的个性,我会从此避开这个城市,以此逃离回忆的枷锁。可是这一次,我却做出了让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决定,我总觉得,是老左送我的玉坠让我变得这么奇怪。

二、 画匠

  到上海的第三个星期,我接到一封来自陌生地址的电子邮件。邮件是麦发来的,他此刻已经回到香港的拍卖行。麦是北京人,早年去了香港某拍卖行作字画修复。虽然在纸醉金迷的港岛待了近二十年,却仍然不脱北方汉子的豪爽。他在邮件里说,芮,你到上海也快一个月了吧,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我有个朋友在那儿,你要是有空的话联系他一下,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信末附了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店名。风华绝黛。这名字倒还算别致,我无动于衷地想。

  我把电话号码抄在记事本上,给麦回了一封信作简单道谢。随即,我很快把这件事抛诸脑后。通常情况下,我都不会借助他人的力量来寻找工作。这算不上是一种美德,只是我生性固执之故。我不喜欢欠人情,这东西最难还清。

  尽管我还是欠了一份人情的。离开我长大的城市,离开老师家的那天,她哭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对我既是师长又是母亲。我在她家中居住的九年里,她也确实如母亲般体贴入微。在我的脑海里,生母的印象早模糊不清。我十岁那一年,母亲死于意外事故。学校失修的屋顶坍塌的瞬间,她为了护住身旁的学生而被一根木梁砸中脊椎。我没有看到母亲死亡的一幕,我所看到的,只是一群恸哭悲伤的学生。那些学生和我差不多年纪,无一例外地有着当地人的高颧骨棕色皮肤和雪白牙齿。我苍白的皮肤混迹其间,如同异类。我没有哭。我知道自己应该哭泣才是,可偏偏上不来眼泪。

  表情木然的我站在葬礼的人群里,看到风尘仆仆赶来的老师。即便在大脑接近空白的状态下,我仍然本能地感觉到,这个人和我有着某种联系。也许是因为她和母亲极其相似的缘故。她们有着一样的乌黑长发,皮肤白皙,面容清瘦,分明透出江南的轮廓。因为久居城市,老师比母亲看起来更年轻些,眼神也更为灵动犀利。她一眼将我从人群中认出,径直走了过来。而我维持着不动不哭不说话的姿势,直到她走到我身前,将我一把搂在怀里。窒息许久的眼泪,在闻到她温柔香味的瞬间突然汹涌而至。我大哭起来。

  现在想来,我一定是继承了母亲骨子里某种该死的浪漫气质。就是因为这种叛逆的个性,我才离开老师为我安排好的顺利的道路,独自出外试图走出不一样的通途。也是因为这种气质,我才绝然放弃了香港的长期工作机会,前往敦煌做一个脚手架上的画匠。而也正是同样一种根深蒂固的理想主义,使母亲在那个穷乡僻壤的小学里做了六年老师,并终于埋身于那片红土高原。

  而除却血缘,我们也会从自己最亲近的人身上,继承到其他一些品性。我隐约觉得,自己对女性的无法解释的眷恋,来自于老师个性深处的某一个私密的角落。我不止一次看到过她对着当年和母亲在大学里的合影怅然叹息微笑,那完全是爱人的眼神。十六岁以后,我不肯再为老师做写生的模特,这其中有某种我自己也说不出的阴暗缘故。我并不是介意老师看尽我年轻的身体,我只是不喜欢她停下画笔出神的样子,我清楚地知道,她的视线和笔触,都越过我而抵达另一个女性的身体。那就是我的母亲。

  我喜欢在晚饭过后从淮海路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淮海路曾经名为霞飞路,单这个名字就能引发人的许多遐想,关于曾经的那个繁华如梦的年代。我最喜欢的并不是这条与欧洲商业街有几分相似的马路,而是分布在沿路的许多狭小马路。永嘉路的装饰小店,陕西路的鞋庄,茂民路的酒吧,一条条各有特色的街道簇拥不绝我的身上有美女,勾勒出名牌以外的个性生活。等同于半个乡巴佬的我,一路逛下来,颇有点眼花缭乱的感觉。

  我很少买东西,不是没有消费能力,而是没有购买的欲望。在过去的九个月里,我学会了把生活化繁为简。早就戒掉了咖啡,也几乎不再吸烟,其它的一切对于美好而无用的事物的向往,诸如一只手工精细的中国绸抱枕,一枚别致的绿松石吊坠,一盏后现代主义风格的台灯,都只是让我嘴角泛起欣赏的淡然笑意。我甚至不去看一眼标价。如果你不买一样东西,那么贵贱根本毫无意义。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从来不会觉得拍卖场上那些被炒到天价的艺术品特别昂贵,反正付钱的不是我。

  曾经接下的工作中,有一次是为某人仿造他刚以数百万买下的一幅画作。那幅出自我这个无名小辈之手的赝品,挂在此人的办公室里,每天都代替原作接受着各种含义的目光。不难推测,真品大抵是深藏于某个银行的保险柜中。

  某一天,我散步到离住的地方不远的另一条僻静马路。这条路偏离开繁华的地区,却聚集了不少品味不俗的画廊。这些画廊大都只有十余个平米。我一家家闲闲看过,走过两个路口时,眼前出现一家规模不小的画廊。

  那是一座两层楼的房子。对着街道的一面全是钢架支撑的玻璃结构,从外面可以清晰地看到全部内容。一楼大厅陈列着雕塑,几个红色沙发围成半圆形,以转角楼梯衔接的二楼主要是油画。照明设计得无可挑剔,从我所站的街对面看过去,那房子如同一座透明的浮动着色彩的堡垒。

  我穿过马路,推门进去。里面似乎空无一人。我随意浏览了一下一楼陈列的或晦涩或流畅的雕塑,从木头和钢架构成的旋转楼梯走上二楼。

  和之前看过的几家相比,这里二楼的画还算有点看头,不过也不能算作特别。我背着手微微仰着头,从一幅画走到另一幅。我看画时总是很专心的,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出现在我身后。

  那是个不算太年轻的女人。我转身时,方才惊觉她的存在。当我看向她的脸,她冲我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我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这些画吗?她轻声说。听不出口音的普通话,声音有点沙哑,但还算动听。

  谢谢。我自己看看就好。我说着,转身继续自顾看画。

  她于是不走近来,只是远远站着。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那是一种轻柔而没有压力的存在感,如一片花瓣无声地展开于空气中。从她的年纪来看,应该不会是艺大的打工学生,但也不会是店主。因为这样一家画廊需要的资金和背景,应该需要至少两代人的资本积累。所以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她是某个有财势的人的爱人,把经营画廊作为职业或者兴趣。我对此并没有任何偏见,美女我固然见过不少,像她这般气质的却几乎绝无仅有。而这当然也是一种资本,善加利用没什么不好。

  比起五六米开外的气质美女的身份悬念,眼下我考虑的,是另一个更为切实的问题。那就是,试试看能不能在这里找到一个突破口,开始我在上海的职业生涯。

  看完画,我转身扫一眼二楼大厅。她还在。她站在楼梯口旁,扶着栏杆眺望玻璃墙外的暮色。她穿黑色长裙,长发微卷成动人的弧度,柔软地垂落在肩上。这情景几乎可以入画。标题也是现成的画廊里的女人。

  我走到她身前,说了声对不起。她过了片刻才转头看我,神色里有一点茫然和恍惚,这使她看起来像个小女孩子,而不是三十余岁。但这瞬间的游移很快消失了,她恢复成刚才那个优雅的女人,对我露出一个微笑。

  我简单地向她说明我的职业范围。我说,如果你有什么可以给我做的工作,请联系我。这是我的名片。说着,我把自己的名片递给她,黑底白字,印着我的姓名和E-mail地址,及电话号码。这是我到上海后第二天按照原来在香港的名片重做的,纸张没有港版的厚重之感,若凑合着也能用。我的确已经不复过去对细节的挑剔,若是从前,我一定会换一家重做,直到百分之百符合我的标准。

  她仔细地看了一下名片,念出我的名字。

  芮敏。她读道,这两个字被她读得清晰缓慢,听来居然有几分陌生之意。她停顿一下,然后说,我听说过你的名字。

  我意外地哦了一声。即便在业界,知道我的人也应该寥寥无几才对。毕竟我一向是见不得光的存在,没有一幅画署上过我的名字。

  你跟我来。她说完这句话,往楼下走去。我跟在她身后,一边下台阶一边欣赏她走路挺拔而不失悠闲的姿态。我不由得想,等自己到她这个年纪那并非十分遥远的事大约是无法达到这样的从容。有些东西就是这么微妙,你过什么样的生活,从举手投足间清晰可辨。

  反正我也是竭尽全力生存下来的,我对自己说。即便不够优雅,我是我自己就足够了。

  我们来到楼下,她走到摆放在大厅醒目位置的巨大办公桌前,从桌上的银色名片盒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我瞄一眼店名。白色名片上印着四个黑色的字。风华绝黛。华字的一竖拉得有颇有破竹之势。

  我是黛瑶。我丈夫华新是这里的老板。她以一种熟稔而让人放松的态度握住我的一只手,说,我们从麦那里听说过你的事,我一直都很想见到你。

三、 曼因

  风华绝黛的女主人黛瑶邀我在后天,也就是周五晚上,去她的家中吃晚饭。我答应下来,并寻思着该去给自己买一身做客衣服。我的行李箱有精简过头的趋势,里面只有两三套夏天的衣物,且全都是懒散平淡的款式,我平时配一双露趾皮拖鞋就出门了,十分地不修边幅。既然去画廊主人的家里,还是应该多少表现一下自己的品位才是。外在的东西并非不重要,不管是金玉或败絮,体面的第一印象有时甚至会根深蒂固。

  于是我在第二天下午外出买衣服去。我照例不去逛那些名牌卖场,而是在外贸小店间游走。无意间看到一条白裙子,下摆若隐若现半朵粉色荷花。这裙子何其眼熟,我不由得一怔。

  我见过同一条裙子,那是在拍卖行的某次酒会上。对于此类上流人士聚集谈笑的场所,我总觉得和自己没有太大关系,于是只顾专心吃喝。那天的香芒布丁做得相当地道,我第二次去取时,撞见同样第二次往盘子里装蜜黄色布丁的另一个女孩。她穿着印有荷花的白色及膝裙,短发,戴眼镜,是个寻常不过的年轻女孩儿。女孩转头看我一眼,忽然对我一笑。

  我知道她为什么笑。因为关于布丁的小小巧合。在这个灯火辉煌的大厅里,大约也只有我们两个人专注于食物。我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十分漂亮,即便隔着眼镜看去依然神采动人。我也对她笑了半秒,本打算就此转身走开,她却脆生生地开口问我,你是上海人吗?

  我愣了片刻,摇头否认。女孩叹一口气,说,我看你长得真像江南的女孩子,还以为你是老乡呢,没想到猜错了。

  我为她的天真和直率又笑了一下。我早已不知道自己该算何方人氏清纯美女,算起来我在很多地方都生活过,却都没有归属感,有时候我甚至觉得,那片埋葬了母亲的贫瘠的土地,才是我真正的故乡。

  上海可不能代表江南。我对女孩说,我母亲是杭州人。

  她哦了一声,说,那我们还是很近的了。

  我觉得没必要告诉她我从未去过杭州,但这时谈话的气氛业已形成,我不好贸然走开,于是和她攀谈起来。

  十五分钟里,我得知了关于这个女孩的一切,她出生长大在上海,毕业后进入某拍卖行工作,半年多以前,她被派驻到香港总部的公共关系部门。再过三个月即将返回上海。

  我惊讶于这个女孩在香港待了大半年却没有沾染上一点功利的气息,也许是因为她清澈的眼睛。和她交谈时我忍不住长时间地凝视那双眼睛,那实在是过于清澈的存在,以至于让人害怕它会蒙上现实的尘垢。

  那时我并不知道,命运如一张网,在那个著名建筑的大厅的穹顶里,对我张开了细密的触角。那以后的日子,我每次想起这次相逢,都觉得平淡如港剧情节。然而爱情与情节性无关。三个月后,我爱上了这个叫做曼因的上海女孩,却没能实现陪她一起去上海的诺言。我只身一人去了敦煌。

  而今,居然让我看到同样一袭白裙,挂在那家精品店的橱窗里,背后衬着本色的细竹帘子。这条裙子有一点点天真的味道,不食人间烟火气的刺绣,单纯的款式。我忽然发现,那正是曼因最初的模样。

  虽然日子久了,你就会发现,那样的纯情背后,其实也还是有其它一些东西存在。只是我一直刻意去忽略这一面。这样看来,真正天真不懂世故的人,是我才对。

  我最后深深看一眼那条白裙,转身离开。上海抄袭了香港的式样,却整整晚了一个春天。

  反正我是不穿裙子的。

  去黛瑶家做客的那天晚上,我穿了一件白色大下摆开衩的中式衣服,松松垂在细蓝白条纹直筒裤外面,腰间系一根色彩斑斓的绣花腰带。这腰带是去年在丽江旅行时买的,据说是黑彝女子的全套陪嫁中的一部分,厚重的质地,黑色的粗布几乎完全被各种颜色精绣的花朵图案所覆盖,累累坠坠的饱满色泽,有如南美画派绚烂的笔触。

  去丽江时本可顺路去看望母亲的坟地,但我没有去。故地重游多半徒增伤感。死者已矣,我所能做的只是更好地活下去。我想母亲也会原谅我的不合常理。

  后来给老师打电话说起去了丽江,她只是哦了一声,甚至没有问我是否去探望母亲。她比我更倾向于避开自己不想面对的事物,放下电话的瞬间,我忽然如此觉得。

  黛瑶的家位于西区高级住宅群落间。C座三十四楼。我抵达的时候,落地长窗外的天色正转为一片灰红。我将一大把橙色间杂紫色的天堂鸟递到来开门的黛瑶手中,她随即对我展颜一笑,那笑容和我记忆中一样妥帖动人。

  穿过两旁排列着博古架的玄关进到客厅,我一眼看到,客厅的白色长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那是个三十余岁的男人,一身白色的衣裤,坐在沙发一端看着电视。

  我对酷爱穿全套白色衣服的男人,总怀有若干偏见。我觉得这一类人不是多少有洁癖,就是太过矫揉造作。两者都不是我所能欣赏的。所以看到那个男人的白色衬衫和休闲长裤,我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这人是黛瑶的丈夫华新,那我就不考虑为这对夫妇做事。好在这顾虑是多余的,黛瑶向我介绍说,这是他们的朋友安怀。

  我和安某人握手,彼此客套问好。他的手指白皙修长,骨骼十分漂亮,是学画的人梦寐以求的写生素材。此人握手算是有力,倒不似相貌那样感觉单薄。我因此对他生出一点点好感来。没有一个女人,看到这样一个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的清秀男人还会心存厌恶。我也不例外。

  过了片刻我才发现,原来这屋子里还有一人。那是一个女孩子,不会比我更老,坐在安怀右侧的单人沙发里,双手放在扶手上,双腿笔直地伸到茶几底下,闭着眼睛睡着。之前我一直不曾看到她,是因为她坐得很低,身体被沙发靠背遮挡住了的缘故。

  黛瑶此时已走进厨房去摆弄那些天堂鸟了。我沿着茶几绕了一圈,在长沙发左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正好面对着熟睡中的女孩。安怀此时也坐下继续看他的电视。电视上在放一部法国电影,我便也转头看电视。如此一直过了十来分钟,黛瑶才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花瓶,错落地插着天堂鸟。那些花被她插成一派惊心动魄的姿态,宛如一群随时可能惊飞的鸟儿。我不由得赞了一声。

  安怀看着电视屏幕说,黛学过花道,在日本的时候。

  黛瑶不做声,伸手替一旁沙发里的女孩掠了下头发。之前她的面孔几乎全被长卷发遮蔽了。我这才得以看清女孩的面容。她长着一个意志力坚定的人才会有的挺秀鼻子,长长黑睫毛,虽然是在睡梦中,嘴角却抿出浅浅的纹路来。我怀疑她在做不愉快的梦,坐着睡觉,本来就容易发恶梦的。可显然黛瑶也好安怀也好都没有让这女孩躺下来的意思,我作为生客,当然也没必要多管闲事。

  再过一会儿就开饭。女主人黛瑶转过脸来对我说。她脸上又浮现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来,那也许纯粹只是习惯所致,却再一次让我感觉到某种久违的心境。

  保姆做饭?我也微笑问她。

  当然不是。黛瑶的笑容更浓些,说,华在厨房里,一会儿等他忙完再介绍你们认识。

  看到那个身着印满错综黑色字母的白色围裙的男人走出来时,我发现我原来是见过他的,在香港。某一场拍卖会上,坐在角落的半老日本男人一举拍下张大千的两幅画,我站在门廊旁观看拍卖场上不动声色的角逐,顺便把日本人和他身旁脸容肃静的男人一扫眼底。这两人看上去显然并非父子,亦非主仆,而日本人出价前必见那年轻男人俯下身在老者耳边低语。我见过不少这一类角色,指点拍卖场上的风云以使雇主拍下心爱之物并免于割肉太多。日本人身边的男子有一个天庭饱满的额头,看起来颇有在中年后由额角开始头发稀疏的趋势,但这不妨碍他是全场最顺眼男士,我不免多看了两眼。

  我对人的样貌的记忆从来不曾出错,所以华新显然是那天我在拍卖会上见过的人。和那时相比,系着围裙的华某透出温暖的家居气息。他对我笑着伸出一只手说,你就是芮敏吧,没想到你这么年轻,而且美丽。

  他用的是美丽这个词,文艺得过份,奇怪的是我居然相当受用。老祖宗关于千穿万穿的那句俗谚果然有点道理。我和他握手时注意到他左腕戴着半寸宽的细麻绳和骨珠编织的护身符,那很显然是藏饰。

  华新相当敏感。我不过瞥一眼他的装饰品,他随即落落大方地对我笑道,这个是去西藏朝圣时一个喇嘛送我的。

  你去过西藏?

  嗯。我在那里认识了柯。他说着,朝沙发的方向扬一下脸,说,那个古怪的小东西。

  你在说谁呢?别以为我睡着了就乱说话。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沙发后面响起,然后,我看见一双脚笔直地在靠背后面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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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穿鞋的脚,从脚踝到趾尖都充满了某种可以称为生命力的气息。我们三个人都转头看着那双脚,我想她大约是躺在沙发里把脚翘起来,或者干脆是在倒立。还没等我判断出究竟是哪一种情况,叫做柯的女孩连同沙发一起轰然倒地,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我花了大约十秒才回过神来。离餐桌大约三米开外,沙发靠背着地,整个倾覆过来,女孩以奇怪的姿势半躺在沙发里。我急忙走过去,蹲下身问她有没有事。

  她把脸扬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她的睫毛确实非常之黑,映得整个瞳仁一片漆黑。

  我没事。你是谁?她劈头问我。

  芮敏。我答道。

  你是做什么的?

  画画的。

  她发出一声轻笑,我似乎在其中听到了某种讽刺之意,尽管不确定。

  这时黛瑶走了过来,伸出一只手给依然蜷在沙发里的柯。柯看也不看我,握住黛瑶的手站了起来。我们五个人这才得以落座吃饭。

  那顿饭又让我想起很多琐碎的事情。华做的菜是典型的上海风味,糖醋排骨,丝瓜炒蛋,盐水虾,香菇菜心,西芹百合,鲫鱼豆腐汤。每个菜都相当清淡,也算得上可口。

  吃饭闲聊的同时,我无法阻止脑中的那个声音絮絮无止息。那是曼因的声音。

  我最喜欢妈妈做的糖醋排骨,她说,等你来了,我要学了做给你吃。

  你知道吗,她轻笑道,外滩的风里有三十年代的味道。你一定会喜欢这里,像我一样。

  还有,她在某个下午哭着低声说,我想你,我真的想你。你快点来上海好不好?

  那么多的日子里,她用声音织就了整个世界。然后,她将这个世界留在这里,当我来时,她口中的世界在,而她不在。

真是的,一个糖醋排骨,居然吃出这么多我总是避免去想的事情。我一口口嚼着酸甜的排骨,不禁有些神思恍惚,以至于没有听清坐在一旁的柯问我的话,直到她伸出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我才回到现实之中,对着她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

  什么?我说。

  我刚才问你,你是画什么画的?柯说道。

  什么都画。我淡然说。

  没有人可以什么都画。她扬一下眉说,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和华一样,可以什么都卖。

  我立即感觉到她这句话里别有意味。其他人当然也听得出来。黛瑶和安怀均不做声,华新举起红酒杯,对我们微笑,说,两位小姐,我们别在这里讨论艺术和铜臭的问题了。来,干杯。

  去过黛瑶家的第二天,我坐上早班火车,前往杭州。

  这个城市也是她以前经常提起的。我们曾相约同游西湖,她告诉我,在日落时沿着夕阳在湖面上留下的光链前行,恍惚间你会忘记自己身在何世。我当时在电话里笑道,你不是白素贞,我也不要做那个懦弱的许仙。

  她却低笑起来,说,你是白姐姐,我是小青。我们不要许仙了,好不好?

  好。我说。我当然说好。说这话的时候,我眼角心底都是满满的笑意。想起《青蛇》那部电影,我最爱两个女子在湖边学人走路的俏皮情景。走路好累呀,她们说。

  在苏堤上闲走时,我想起这句台词来。一个人走苏堤,总觉得有点漫长。可是无人可以与我携手扶肩开玩笑说一遍那句台词。我顿时有些寂寥。

  最后还是没有在西湖泛舟。我保留了对于那片夕阳的想象和纪念,走罢苏堤,我决定乘车返回上海。西湖很美,却不是我心中想象过的模样。说起来杭州是母亲出生长大的地方,但我对于这里,并没有任何故乡的概念。

四、 柯

  回到上海时是下午三点。我从火车站乘地铁到常熟路,慢慢走回家去。

  沿着淮海路走回家,沿路上有不少我喜欢的地方。我在申申面包房买了一只热狗包,放在包里打算当晚饭吃。申申对面的小公园前面矗立着聂耳的雕像,总有不少老人在里面闲坐。法领馆,美领馆,一路都是高墙和漂亮的屋顶,门口的卫兵们站得笔直,有时可以看到一整队穿着军服的年轻男子列队走过,每个人都几乎一般高而英挺。街上的行人大都闲闲地走,我总觉得,似乎人们在这里的步伐速度,要比在商业区的另一端慢了许多。

  经过图书馆的时候,我忍不住到图书馆楼下广场旁的草坪边坐下。不是为了休息,只是为了呼吸新修剪的草的味道。不时有学生模样的人从我眼前经过,那都是出入图书馆的人。离我三米远的地方坐着两个年轻女孩,一个白肤金色长发,一个黑肤戴一叠叮当作响的银色镯子,两人和我一样坐在养草的花坛边,吸烟,低声交谈。空气里有种闲散的气息,我恍惚间有种回家的感觉。这很奇怪。我到这个城市不过一个月,比我在任何其他城市都要短暂得多,可我却有种错觉,觉得这是我的城市,是我的家。

  我不知道这是否因为曼因。

  注意到时,那个女孩的身影已经在视网膜上出现了许久。她在环绕着柱子的圆形广场上跳房子。

  女孩没有穿鞋美女性感图片,赤着脚。红色群裾飘飞,露出白色蕾丝衬裙花边。那条低方领泡泡袖胸前褶皱的红裙子使得她看起来像个小女孩。我又看了片刻才看出来,这个人居然很眼熟。

  是我昨晚在黛瑶家里见过的叫做柯的女孩。

  广场上人不多。除了偶尔走过的图书馆族类,就是我和那两个外国女孩子。走过的人都目不斜视。城市就是有这点好处,大家都只关注自己的事情。两个外国女孩子继续专心地继续聊天。只有我一个人凝神注视柯。

  广场上的花岗石地板是灰色红色的格子形状,柯就在那些格子里单脚跳动。她很专心。长发在脑后随意一束,随着她每次跳跃而甩动一下。柯的身后是通向图书馆的台阶,长而干净,显出一派寂寥来。

  这情景真适合入画。我眯起眼睛淡漠地想道,灰色白色的背景里,独自跳房子的红衣女孩。

  可惜我从不为自己画画。

  半分钟后,我叫了柯一声。她停下来,向四周张望。我冲她挥挥手,她朝我走了过来。

  嗨。我说,要不要休息一下?

  她站在我面前抱着手看了我片刻,在我身旁坐下。两个外国女孩子这时已不知所踪,广场附近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理一下裙摆,问我。

  我正好路过,坐下来休息。我说,你呢?别告诉我你是专程跑来这里跳房子。

  当然不是。她冷淡地说,我在等人。

  我哦了一声。我当然不至于八卦地问她在等谁。但两个人这样僵坐着未免有点无聊。我直觉她对我有莫名的敌意,或者只是戒备。这女孩子如同一只小兽,漂亮而充满警觉心。我看了一会儿她的红裙子,然后说,我这里有面包,你要不要吃?说完立即觉得自己肯定自讨没趣。

  意外的是,她说好啊她正好饿了。于是我拿出包里的面包给她。她把面包掰成两半,将其中较大的一份递给我,我说了声谢谢,两个人开始不作声地吃面包。申申的面包味道很不坏。我嚼着面包,眼睛漫无目的地看向图书馆的方向。这时我看见了黛瑶。

  柯在等的人应该是她了。她穿着浅玫瑰色长裙,优雅地走下台阶。这情景让我想起罗马假日。也许是因为广场上那些莫名其妙的柱子的缘故。看见她,我心里闪过一丝无可否认的愉快。柯把最后一口面包大力咽下,干脆地站起身朝黛瑶走去。我坐在原地看着穿红裙的身影和那个玫瑰色身影会合。几乎是同时,我想起白娘子和小青。

  那么谁是许仙?我在心里笑了一声。

  黛瑶最终也看到了我,冲我远远微鞠了个躬算是打招呼。她这个动作相当流畅优雅,我想起安怀说过黛瑶曾在日本学习花道。

  我站起身来,柯轻快地走到台阶下,把脚伸进放在那里的鞋子里面。她穿一双红色高跟拖鞋,走路时略微昂着小小的头,像一只骄傲的鸟。黛瑶的步子却是柔软安静的。她们一起朝我走过来,我对着黛瑶露出一个笑容。

  一起去吃饭吧。黛瑶说。我说好,装作没有看到柯脸上一闪而过的不快。

  我们在绿波廊吃了简单的晚饭。仍旧是上海菜。有一道清蒸鲈鱼。黛瑶仔细地剔掉鲈鱼的刺放到柯的碗里。我很中意排骨冬瓜竹笋汤,喝完一碗又盛一碗来喝。这汤也曾是那个甜美的声音絮絮提起过的,我倒是并未就此多想。

  吃完饭黛瑶说找个地方喝茶,我说附近没有什么合适的地方,不如去我家。说完自己吓了一跳,倒不是因为我生平很少主动邀请别人来自己住的地方,而是因为我说那个地方是我家。家是多么遥远奢侈的概念,对我而言。把这个字眼脱口而出的时候,我明确无误地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流浪的心境。

  这种心情转换究竟是在何时发生的呢?我自己也无从得知。

  晚上十点,我送走黛瑶和柯。点上一支新近买的印度香,我把三个不同颜色形状的咖啡杯拿到水槽边清洗。我有买杯子的嗜好,每到一个城市,就买一堆零碎玻璃陶瓷制品,然后往往在离开时抛之身后。总的来说我是个不留恋物质的人。身外物尔耳,总是去了再来。我用同样的态度对待回忆。离开老师家的时候,我把藏在书柜底下的所有画稿付之一炬。那些画的内容是同一个人。细长眼睛的女孩子,在全裸的画作里,她有着小小的乳房和宽大的胯,腰因此显得极其纤细,脚很美。有几幅我只画脚,或者手。我熟悉她身体的每一处细节,用眼睛以及灵魂。

  我没有碰过她。在视觉以外认识一个女人,始自曼因。那之前,我的身体孤寂了二十八年。欲望一旦被释放,就强烈无可禁锢。曼因熟悉女人的身体。她说自己是天生的lesbian。

  但还不是嫁了人远渡重洋。

  那个画作中的女孩,是我的初恋。在美大的同班同学。说是同学,其实我只是一个旁听生。这有赖于老师向母校做的各方面通融。我在高考前生了一场重病,没能参加考试。老师说,你不能再等一年,义务教育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应该在适合你的环境里学画。她说完这番话之后不久,我就到美大去念书了。老师是个意志坚定的女人。这从她一直独身也可以看得出来。我想,她当年之所以没能留住我的母亲,不外乎是因为母亲更为坚决。

  那所大学的风气算是相当放松。人体写生课的模特是从外面请来的。建筑工人,老人,或者艺术学校的女生。但在画女性身体时不免还是要遮掩一番,如希腊神话里的人物般披一块绸巾。

  一堂课上,坐在教室前排右边角落里的女孩子说,我们应该画一次全裸的模特。

  我几乎可以看出台上背对我们的模特女孩的肩顿时紧绷。

  讲师是个年轻人。他尴尬地笑一下说,没有条件啊。

  女孩以沉静的语气说,那我来当模特,不过,下一个模特由我来从同学中间指定,可以吗?

  年轻的讲师愣了片刻,说,你要考虑清楚。还有,大家对此有疑问吗?

  如果害怕被我选中,可以不要上这堂课。女孩说。

  结果真的有几个女生走出教室。我站在画架后面,等着她在屏风后脱去衣服。身侧,一个男生飞快地削着已经很完美的铅笔。平日里看得出这个男孩子对她有微妙的好感。画一个自己熟悉的人,毕竟和面对陌生的身体大相径庭。

  她没用了多长时间就走出来,一丝不挂,神态从容。在铺着红色丝绒幕布的木几上侧躺下,用一只手支住头。她的长发本来是挑起一绺束在脑后的,这时全部披散下来,流泻在肩膀上。

  那么黑的长发。

  那天完成的画作中,男生们大都不敢仔细画她的私处。有人甚至只是用褚红色一笔带过。

  我画得很用心。

  她穿好衣服,走了回来,一幅幅端详每个人的画作。她看得很快。直到看到我的,视线停驻了许久。

  艳丽的红色背景上盛开的女性身体。

  她看向我,说,你来做下一堂课的模特牛仔裤美女,可以吗?

  我点点头。

  第二次上课,教室里满满的都是人。居然有其他年级的学生来蹭课。我要求讲师将幕布换成白色,然后走到屏风背后不动声色地脱去所有的衣服。我感觉到皮肤上的凉意,如水一样弥漫开来。隔着屏风,那些视线仿佛有重量一般。我这才惊觉,几天前站在同一个位置的那个人,是一个如此特殊的女孩。虽然为老师做过许多次模特,但面对众人的感觉毕竟还是有所不同。

  我走出去。所有人的目光立即同时集中在一个部位。我早知道会造成如此效果。

  那是我的右腿。

  从脚踝到膝盖下方,缠绕着艳丽繁复的纹身图样。小腿外侧和内侧,各有一个蓝色的满月和新月。

  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母亲在我幼年时请当地的苗人为我纹上这个纹身。在整个童年和少年期,我因此而背负着不为人知的自卑感。

  除了母亲和老师,还没有人见过这个秘密。

  我看向台下,看向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在台上坐下来,将两腿放在身体一侧,把右腿完整地呈现出来。她的目光和我交织缠绕,我从中看到某种陌生而熟悉的情绪。教室里其他的目光,在这一刻消失不见。只余我和她彼此凝视。

  不久之后,老师在一次展览中看到她的画。她只画了双腿,纹身的艳蓝色在灰白色的背景里如同颓败的剧毒的花。

  老师回到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了我。劈手一个重重的耳光。而我在那一刻,萌生了离家的念头。

  我曾在她借宿的小屋辗转流连。画她或者被画。她的小屋作为一个学生显得有些奢侈。那是位于高级住宅区的房子。采光无懈可击。据说她是某个台商的情人。我没有就此问过她,因为并不在意这些。我只是喜欢和她对视的瞬间。我们之间往往隔着一个画架,她吸烟,沉思,用目光环绕我,然后对着画布拉动手腕。

  我相信,这样的情景曾在老师和母亲之间发生。我看到过老师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的以母亲为模特的画。画中的母亲很美,也很陌生。尽管她有着和我相似的身体和容貌。

  我在离开那个城市的时候,并没有去和她告别。把一切抛诸脑后的逃离,是我内心深处的一个预谋。过了很久我才发现,人所逃不开的,其实只是自己。

五、 月光

  那天夜里,我放任自己沉浸于回忆。以至于一支烟在指尖燃尽都几乎没有察觉。是的我又开始吸烟了,在相隔这么久之后。曼因曾说,你要少抽烟,对身体不好。她说什么我都会去做。当你不为自己而是为别人而活,有点傻有点失去自我,却有种难言的快乐。我为她改变了许多,点点滴滴的细节和习惯,乃至于很多根本的东西。

  而当这一切戛然而止,找回自己,需要漫长而难熬的时间。仿佛穿惯了高跟鞋的脚重返平底时代,连走路也不知道该怎样开脚。

  我缩在白底印满红色蔷薇的沙发里发呆。大约是十二点,或者更晚。时间在此时对我并无意义。

  这时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砰砰砰。

  声音之大,足以让整栋楼的人全醒过来。

  我从思绪中惊醒,快步走过去开门。我想不出这么晚会有谁来找我。知道我的地址的,目前也只有两个人。

  因此,当我打开门看到从头到脚都在滴水的柯,我并没有太多意外的感觉。

  我让柯进屋,并找出崭新的毛巾给她擦头发。柯的红裙湿成一片暗红色,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凸显出内衣的形状。我走进浴室去,飞快地清洗一下浴缸,放入一大勺森林味道的浴盐,然后开始往浴缸里放水。浴缸注水的同时,我打开衣橱张望了一下,拿出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及膝的卡其色袋袋裤,递给站在客厅中央把自己的头缩在毛巾里的柯。她看起来像一只淋湿的鸟儿,不知为何我这样觉得。看那情形,想必连内衣都已经湿透,可惜我没有新的内衣可以让她换。

  浴缸不久就八成满了。浅绿色的一缸热水散发出温暖的香气。我对柯说,你去泡个澡吧,把身上的寒气散一散。

  她从缠绕着湿气的凌乱黑发里看我一眼,那双眼睛依旧黑得深潭一般,几乎看不出任何表情。

  谢谢,她说。她的声音低哑,忽然显出一种陌生的成年人气息。这之前,我总觉得柯是个孩子而非女人。她有种非男非女的气息,像那些青春期雌雄莫辨的少女们一样。而此刻被大雨淋得狼狈不堪的柯,分明是个女人了,我不明白这种变化是如何突然完成的,也许纯粹是我的错觉。但她此刻的脆弱和孤绝,让我有种隐约的冲动,想要伸手揽过她瘦削的肩,用力拥抱一下。

  我当然没有这么做。我只是看着柯走进浴室去,关上门。我知道她会很快恢复平静,泡澡对生理和心理都有良好的抚慰作用。

  柯显然哭过,我不用猜也知道,一定是她和黛瑶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柯在浴室的时间里,我坐在沙发上一边听某个忘了名字的人演奏的萨克斯,一边读梵高的自传,也就是他写给弟弟的信件。这本书我已经读了不下五遍,此番重读,依然深深为之感动。一个人如果想要遵从内心,活得简单而纯粹,就必然要承受某种痛苦。我觉得我在柯的身上看到同样的气质,如梵高笔下的鸢尾兰一样,燃烧而冷郁的颜色。我凭直觉知道,这种气质固然具有妖娆的美,却是一种危险的存在,会毁掉自己,乃至周身的人。

  除非你学会克制。如我的母亲曾经做过的那样。我没有来由地确信,她直到生前最后一刻,都深爱着老师而非我素未谋面的父亲。而这一点,也许连她自己也不肯承认。

  幼年时的某个满月的夜晚,我从睡梦中醒来,看见母亲全身赤裸地跪坐在床上,脸对着床前的窗。月光下,她柔和的身体曲线泛着青白色的微晕。母亲在看月亮。当地的天空和城市不同,在夜里是湛深的黑蓝色,月亮清晰成银白色的圆,其上阴影斑驳。

  仿佛是无限深远的天空,明晃晃的月光,和置身其中的母亲,这一场景在我心里投射下清晰的影子。那景象不知为何让我有种安静无声的恐惧。还是个孩子的我闭上眼睛装睡,不一会儿,便真的再次坠入梦乡。

  同样的场景我之后又见过许多次。每个月总有一天,母亲会举行这项大约可以称之为月光浴的仪式。我因此开始对月圆之夜充满莫名的期待和敬畏,这样的夜晚和我右腿上的纹身之间,似乎有着某种莫测的联系。尽管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联系。

  人的记忆是相当不可靠的东西。去到城市生活的几年间,我几乎完全忘记了关于母亲的一切。我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小孩一样读书玩耍,承受学业乃至青春痘的压力。因为总是穿长裤的关系,我也并不总是记得自己腿上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图案。

  直到十四岁的暑假,我在家里对着墙壁打一只乒乓球,黄色的圆球弹落并滚到床底。我爬到床下去捡那只球时,看见床底的纸箱被老鼠啃过的地方,露出画框的一角来。

  老师对我的教育中有一条我的美女大小姐txt,就是不要翻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一直做得很好。但这一次,好奇心压过了习惯。我继承了老师对于画的痴迷,断不会看到一个画框而不去窥探一下里面的内容。

  于是我把箱子从床底吃力地移出。老师当时正在艺校讲课,为报考美院的高中生们做强化辅导。我确定她一时间还不会回来。箱子很沉,打开后我发现里面是些过时的美术资料,如果不是老鼠们用这箱子磨牙,没有人想得到里面会有一幅油画。

  一幅那样美的油画。

  我一层层拿出大开本的美术书,终于露出遮盖画表面的薄木板。移开薄木板的瞬间,血液刷地冲向我的头脑和面颊。

  画中月光下跪坐的年轻女子,赫然是我的母亲无疑。

  那样的青白,银蓝,隐秘的曲线,安详的表情,茂盛的黑发,还有,充满爱情的眼睛。

  而我在那个瞬间,突然脱离了我的童年。孩子是没有心事的,我却从此满怀无可告人的心思。我继续着平淡无奇的初中和高中,学画,读书,和老师过着母女一般的家居生活。

  只有我自己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有些东西在内心深处不动声色地成长和衰败,散发隐秘的气息。我试图明白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始终找不到答案。直到若干年后,我遇到那个在台上绽放身体的女孩,迷底这才昭然若揭。隔着岁月和过往,我感到母亲的血在我的身上蜿蜒流过,和着月亮的潮汐。

  估计柯快要出来的时候,我从冰箱里拿出牛奶,用一个小锅子热了一下,又加了几滴白兰地在里面。又过了四五分钟,柯从浴室里走出来,虽然看上去有些疲态,但和之前的狼狈相比,已经算得上容光焕发。

  喝点牛奶吧。我说。

  她点点头,在我身旁的地板上坐下,把头靠在沙发上。这使我有种错觉,觉得她依靠的不仅是沙发,还有盘腿坐于其上的我本人。柯一口口啜着牛奶,直到把一杯牛奶喝光,这才轻轻吁了口气,说,好喝。

  还要吗?我问。

  她摇摇头,将头朝后仰在沙发上,闭着双眼。我得以仔细端详她的脸。青春的确是残酷分明的东西,看着柯光洁紧绷的皮肤,我不由得在心里叹一声老。她的黑睫毛微微颤动,似乎满怀无从诉说的心事。

  片刻之后,柯慵懒地斜一下身体,注视着地板,开口说话。

  对不起。跑到你这里来。因为我没什么地方可去。

  没关系。我说,没有人会在雨天把一个女孩子拒之门外的。

  谁说没有?她哼了一声,说,你以为我怎么会淋成这样的?

  哦。我只好应了一声。说真的,我并不想介入柯的生活。尽管,我对她不乏某种类似于好奇的心理,可我本能地觉得>>>QQ4706813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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