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迪(18.19)
第十八节
59
过了一段时间,孩子们开始懂得主动维持课堂纪律了,他们的父母也不再随便走进教室大声吩咐正在上课的孩子出去做事了。小金来的大白狗获准横卧在教室门口
一天下午,正在上课,在阳光里晒得懒洋洋的大白狗忽然一跃而起,冲着门外摇头摆尾地发出呜呜讨好的叫声,看样子,外面来了它的熟人。
一个湿漉漉的脑袋探进门来,哦,原来是刘锁。
嗬,今儿学生咋恁听话哩?刘锁大咧咧地说着,竟不管不顾地走进来。
五星,好小子,这才像个样儿,几天没见有长进啦。刘锁挨桌走着,点名数落着小小子们,大秤,你爹供你上学可不易,好生着学吧。三梆子,别尽想着捣蛋,要是不听话我可不饶你!他边说边回头冲着我笑笑,那神情分明是说,方丹,瞧,我帮你教他们听话哩。
我可不感激刘锁,要知道我让孩子们安静下来多不容易啊。
咦呀,个金来也在这里,还有个新本本儿呀……刘锁说着还想再往前走,五星他们可不愿意了,他们嚷着,刘锁哥,你还不走?俺上课都让你给搅和哩。
哎,这真是晴天下雨,出人意料哇!刘锁抓了抓头皮说,刚刚我见坑里来水了,想叫你们出来瞧瞧,谁寻思,还真觉悟了哩……见孩子们认真的样子,刘锁自言自语地搭讪着,赶紧跑了。
大白狗自知有错似的卧在门口,把长长的嘴巴埋到两只前爪中间,羞愧地闭上了眼睛。
下课了。一出学屋门,果真就看见干涸的池塘里亮汪汪一片,来水了!池塘前有一条涌满激流的水沟,一直向东,没进了葱绿的麦田。
小小子们绕着池塘开心地又叫又闹,有的蹲在水边叽叽嘎嘎地撵水玩儿,有的满地寻找小瓦片打水漂。
刘锁正和几个小伙子在池塘边涮铁锨,这会儿,他扬起闪亮的锨头向这边喊,三梆子,过来,我看看能在你脸上铲下二两泥来不?
三梆子抹着花脸捡起土坷垃扔过去,嘭地溅起了一片水花,小伙子们发出一片粗犷的笑声,扛起铁锨往东巡水去了。
看着这群兴奋的泥猴子,我发现他们的小脸儿实在太脏了,头发也又脏又长,像一堆堆乱蓬蓬的蒿草,特别是三梆子,脑袋上就像顶着一个草鸡窝。
三梆子。我大声命令他,快,快去找把剪子来!
姐姐,找剪子做啥?三梆子傻愣愣地问。
我说,找来你就知道了。
好呗。三梆子颠颠地跑回家,不一会儿就拿来一把大剪子。他把剪子递给我,又问,姐姐,你要这干啥?
大家都过来,谁愿好看,我就给谁剪头发?我大声喊着。
俺愿意。
俺也愿意。
姐姐,先给俺剪。
俺先来的!
孩子们你争我抢地嚷嚷着。
我挨着个儿给他们修剪着。有的孩子的头发平时不洗不梳,粘在一起扯也扯不开。好不容易剪完了,那些孩子又被头发茬儿扎得叽叽哇哇地乱叫起来,有的胡拉着脖子,有的让伙伴儿给他 痒痒。
我看看剪了头发的孩子,忽然大笑起来,我怎么也忍不住笑,我没命地大笑,我笑自己这个理发师,我不知道我给孩子们剪的这叫什么发型。五星的头发几乎剪秃了,露出青青的头皮,可我剪得太不整齐,看着他的脑袋,我想起叫羊啃过的草地。满屯儿脑袋两边和后脑勺剪秃了,头顶没剪,猛一看就像戴了一顶小黑帽。三梆子剪头发的时候,总是乱动,结果发茬子就显得七长八短。从学屋门口经过的大人都说,三梆子,你这脑瓜子是叫狗啃了不?他就追着人家一顿好骂……
我从没有这么快乐地大笑,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满眼是泪花,直笑得自己笑不出来。我想起有一次五星的奶奶说我,方丹笑得多欢喜,在村西头一笑,村东头都听得真亮亮的。我又笑起来。
三梆子说,呀,姐姐今儿里你这么高兴啊,咋像拾了个狗喜欢哩。五星他们就说,三梆子好啊,你敢骂人家方丹姐姐拾了个狗喜欢……他们嚷嚷着,就和三梆子打闹成一团,这一来脸上身上就滚得更脏了。我赶忙喊着,让他们别再打闹。我指着那一大池塘清亮亮的水,郑重地宣布说,今天放了学,每个人都要洗洗脸,洗洗脖子和耳朵根儿,明天上课以前,我要检查,看看谁洗得最干净,听见了吗?
听见了——
孩子们哄的一声向池塘跑去了。
第二天早上一进教室,我有好一会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孩子们整整齐齐地排坐在土凳上,那些昨天还像泥猴子一样的捣蛋鬼,今天都露出了红喷喷的小脸蛋儿。他们还故意神气十足地挺着洗得光溜溜的脖子,扬着脑袋,几个没剪头发的小小子乌黑发亮的头发全都齐刷刷地盖在眉头上。教室里还散发着一丝淡淡的清香。啊,这是些多么漂亮的孩子啊!
我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门外风风火火闯进一个人,直冲到三梆子面前急煎煎地叫着,三梆子,你说,你说,俺的香胰子哩?啊?
我一愣,是素英。
三梆子的脸一下子涨得红通通的,吞吞吐吐地说,啥……啥香胰子呀,俺不……不……不知道……
不知道?素英气得使劲儿一拍土桌子,三梆子脸前立刻腾起一团淡淡的黄雾,素英说,我想去赶集,洗脸哩,打开柜,找不着香胰子了,我一猜就是你拿了,快还给我!
俺……俺没拿……
不是你是谁呀,家里又没旁人,老鼠还偷香胰子啊?就是你,快拿来!素英一连串地嚷嚷着,孩子们笑得七倒八歪,她也不在乎,我也忍不住笑了,心里想,素英还真生气了呢。
拿来!素英又命令三梆子。
俺不……三梆子红着脸,双手护住右边的口袋。
拿来!俺掐十桄儿麦秸辫儿才换这一块香胰子,你不给就中了?素英忿忿地说着,伸手就要抢,三梆子只好掏出来,塞到她手里。
咦——呀——,素英抓过香胰子一看,又叫起来,你这是咋使的?都透亮了哩!俺一年才舍得买这一块,你咋一下子就给使光了?说着,她抬手就要打三梆子,却被五星一下拦住了。素英姐。五星甜甜地叫着,你那香胰子是俺学屋里伙着使的,人家方丹姐姐叫俺们洗脸洗脖子地拾掇无限恐怖免费阅读,不使胰子咋能洗掉灰儿哩?等俺们攒了饯,叫刘锁哥上城里再给你买一块大的,还你还不中啊?
素英脸刷地一红,弯起嘴巴笑了,骂五星,贫嘴,谁要你们还……她转身又用食指一戳三梆子的脑门儿说,哼,小小子家还爱俊哩。
姐,这不是爱俊。三梆子摇摇头,很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这、叫、讲、卫、生!
呸,你还耩花生哩……素英抢白了一句。
五星又说,真的,素英姐,到时候,俺叫刘锁哥给你买块大的,跟白面馍那么大的……
素英没好气地瞥了五星一眼说,五星,你家造的香胰子那么大呀。
学屋里的孩子们嘻嘻哈哈笑得更响了,素英也撑不住,双手把嘴一捂,赶忙一转身,甩着两条大辫子跑了出去,把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
素英跑远了,那笑声却还在响,原来是挤在门口看热闹的小闺女们在笑。她们背着自己幼小的弟弟妹妹,一边轻轻地颠着他们,一边羡慕地望着坐在教室里的小小子们。
我指着后排空着的土凳对她们说,你们也进来坐下吧。
有个女孩子脸一红,羞怯地说,俺不,俺娘知道了准得骂俺哩……
为什么?我惊奇地问。
姐姐,咱们陶庄不兴小闺女儿进学屋。五星抢着回答。
为什么?我又问。
俺娘说,小闺女儿不用认字儿。
俺奶奶说,小闺女儿认了字就不学好……
她们低声而又委屈地嘟哝着。
这是什么道理呀?我说,这样说是不对的。我又问她们,你们愿意读书识字吗?
愿,咋不愿哩?她们争先恐后地抢着说。
那好,那你们就进来坐下吧。我相信你们的爹娘会让你们来念书的。
女孩子们高兴地使劲儿点着头,一下拥进屋里来,挤在土凳上坐下了。
这时,我看见门口的阳光下还有一个身影,就问,那是谁?为什么不进来?
是小飘。有个小闺女向外看看说。
三梆子一听,就嗷嗷地叫开了,快滚!快滚!
别的孩子也跟着起哄,哇哇乱叫。
我说,三梆子,你们干什么?
三梆子急火火地说,姐姐,上回不是跟你说了,她脏着哩,长了一身癞疮,沾着谁就传谁……
你咋还不走?满屯儿站起来,冲外头叫着,快走!快走!
孩子们全都乱哄哄地嚷着。
大家都不要吵了!我大声止住他们,你们不能欺侮小飘。她也愿意上学,咱们应该让她进来。五星,你是班长,你说呢?
五星点点头,站起来,看看大家,周围没有人再说什么了。他跑到门口,对小飘说,你进来吧。
小飘一点点移进来,她依然把头脸包得只露出一对眼睛。她走进来,却不知该坐在哪里,可怜巴巴地站着,迟疑地望着我。我指指后排的土凳子。她一走过去,坐在那里的小闺女们就都躲到旁边的土凳上去了。她孤零零地一个人坐着,远远地望着我,两汪泪水涌出来,落在她眼前的围巾上。
教室里又恢复了安静,我给孩子们讲起了新的一课。台下又多了一对对渴求知识的眼睛。小闺女们听得很认真,我为她们高兴。在陶庄,女孩子们第一次能和小小子们一起读书了。
每天一放学,孩子们总要推着我出去转转。自从池塘蓄满了水,塘边就变得热闹起来,羊儿时常跑来喝水,鹅鸭也扑进水中梳洗着羽毛,尖嗓子的鸟儿在水边的柳树上嘀哩哩高唱,大嗓门儿的青蛙瞪着圆鼓鼓的眼睛整天咕咕呱呱吵个不停。这里简直变成了小动物的天堂,自然也成了孩子们最爱玩耍的地方。
五星他们把我推到池塘边,三梆子跑去牵来一只长着长犄角的大绵羊,炫耀地说,姐姐,你瞧着,我跟这家伙抵抵,看看谁劲儿大。说着,他放开绳子,双手扳住大绵羊弯弯的长角,双腿使劲儿蹲在地上,嘴里还嘟哝着,你抵,你抵!
大绵羊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翻着眼白睃着憋红了脸的三梆子,四蹄有力地挺直了,纹丝不动地站着,好像在嘲笑三梆子不是对手。三梆子使出全身的力气,脸都涨红了。他往前挪着,企图使大绵羊后退。谁知大绵羊猛地一摆头,三梆子收不住脚,咕咚咚往前闯了几步,一下子趴在地上,闹了个嘴啃泥。
哈哈……我们都憋不住大笑起来。
三梆子从地上爬起来,拍拍手不服气地说,喜的啥?它要是不摆头,那角准让俺扳掉了哩!
三梆子,看把你家的屋顶吹漏了不?五星故意笑话他。
五星,你别瞧不起人,我会吹漏了屋顶,那你会啥?三梆子梗着脖子,不服气地跟五星抬杠。
你瞧着。五星在地上拣了个瓦片,哈腰向水面上一抛,噗噗噗,瓦片像扔在一块平镜上,弹跳着飞出去很远,水面上泛起一个个动荡的小圆圈,很快就荡成一片涟漪。
咳,这有啥?三梆子不以为然地撇着瓢嘴,抓起一块土坷垃跑到水边,不甘示弱地弯腰一扔,嘭的一声,塘里泛起一个大大的水花,溅了三梆子一头一脸。他撩起夹袄擦着,不解地望着水面,咦,咋回事儿?
我笑三梆子做什么事都透着憨气。
小金来从不参与他们的争闹,他抱来一只雪白的红顶子大鹅,拉起我的手让我抚摩它光润的鹅毛,大白鹅的羽毛像缎子一样又凉又滑。
哦,多美的五月,多美的黄昏,柔柔的风穿过低垂的柳条,吹皱了平静的水面。夕阳在我们的笑声里变成一个圆圆的火球,把天地间洒满迷蒙的金光。白羊在绿草中漫步,鹅鸭在池水中流连,暮归的鸟儿飞快地掠过树梢,收工的人们说笑着离开田间,黄牛迈着晃悠悠的步子踏上归途。
小金来向远处望着,脸上突然现出喜色,他双手对我比画着,姐姐,咱到场院去看小牛去啵,它又长高哩。我点点头。小金来立刻又迫不及待地对五星和三梆子比画着,走哩,走哩。
五星、小金来和三梆子推我出了村子,在一条土路上拼命狂奔,大白狗撒开四蹄飞快地跑着玄幻小说 无限恐怖,远看就像一匹雪白的小马驹。五星一边跑一边高喊,冲啊——三梆子怪叫着:撵兔子去喽!小金来也啊呗啊呗地跟着起哄,平原上回荡着我们的笑声……。
田里的麦子已经长高了,绿色铺满了无边无际的原野,顽皮的风在麦浪中打着滚儿,吹来一阵阵麦花的清香。在田垅和路边,盛开着一些细碎的小野花,星星散散点缀在绿色之中。一只绿色的蚂蚱从远处飞来,一头撞在三梆子光光的肚皮上。三梆子哎哟一声吓了一跳,停下车,五星扑上去捉,蚂蚱却一蹦一跳逃开了。五星不甘心地追过去,三梆子也跑去帮忙。
小金来弯腰在路边摘了一朵小花儿送给我,我喜爱地看着手中颤动的花儿,我掏出钢笔,在手心里写了个"花"给小金来看。小金来困惑地看着,不解地摇摇头。我举了举手里的小花,又指了指手心里的字,小金来恍然大悟地笑了,他第一次懂得了字所代表的意义。
我又指着路边的树本、小草、麦田,把这些字写给他看。小金来高兴得拍着胸脯点点头,好像在说,姐姐,我今天才真的认识字了。
我们正在高兴,五星和三梆子满脸惊慌地跑回来,三梆子说,姐姐,鬼风来了,咱快跑吧!
我一回头,看到一股夹着黄土的旋风像一个高高的浑黄的大柱子向这边旋转而来,就像是一个巨人正在奔跑着追赶我们。三梆子和五星故意夸张地大呼大叫,推着我飞跑,小金来啊呗啊呗地猛追在后边。我耳畔仿佛听见那呼啸的风声越来越近,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我觉得大地似乎倾斜了,慌忙使劲儿拍着木轮椅的扶手大声喊着,五星,三梆子,停住,快停住!
话音没落,车轮猛地撞在一个土坎上,我被剧烈地颠了一下,忽地摔了出去,跌在地上。木轮椅歪倒在路边,轮子还在轱辘辘地转着。
旋风从我们身边席卷而过,携着树叶、草屑和黄土去壮大它的声威。五星和三梆子呆若木鸡似的站着,愣了一会儿,他们才仿佛醒悟过来,立刻互相埋怨着吵起来。
都怪你,咋跑得恁快呀?五星责怪地瞪着三梆子,月芽儿头上的每根发丝都竖了起来,好像一只斗架的小公鸡。
三梆子毫不示弱,鼻子顶着鼻子地迎上去问,你蹿得像个野驴子,你还叫啥?
啊呗啊呗,小金来愤愤地瞪着眼睛,使劲儿跺着脚比画着,你们咋不使劲儿拉住哩?他一喘粗气,把腰里扎的那根草绳都鼓断了。
拉住,拉住,三梆子气急败坏地分辨说,你试试,拉得住不?
我又好气,又好笑,揉揉摔疼的胳膊对他们喊着,别吵了,别吵了……
可我越喊,他们吵得越凶。
五星指着三梆子的鼻子吼着,都怪你,都怪你……
小金来挥着胳膊挤在他们中间,一会儿责怪五星,一会儿责怪三梆子,激动的红红的脸上淌着汗水。
三梆子气不过,冲过去一把扯住了五星的衣领,五星一抬手,卡住了三梆子的脖梗,三梆子的脸憋红了,还咳咳地直咳嗽。小金来扑上去想把他们分开,却别着了五星的腿,三个人呼隆一下摔倒了,他们在路边的草地上翻滚着扭打起来,泥巴草屑沾了一身。五星好不容易挣脱出来,他喘着粗气,胸脯一鼓一鼓的,呸呸地吐着粘进嘴里的泥巴。
大白狗见这边闹成一团,飞快地跑来,见三梆子和小金来扭打在一起,呜的一声扑上去,张开大嘴咬住三梆子的裤腿,呜呜地吼着往后拽。三梆子飞快地爬起来,躲到五星身后去,大白狗狺狺地叫着还要扑上去,被小金来搂住了脖梗子。他们看见我,都愣了一下,也许他们这才想起我还一直坐在地上,三个人脸上都露出了羞愧的神情。
姐姐,你摔疼了不?五星走过来小声试探地问。
我心里好笑,摇摇头,故意板着脸不吭声。
姐姐,你咋不言语哩?三梆子胆怯地问,是生俺的气了?
我还是摇摇头。
小金来慌了,担心地比画着,姐姐摔迷糊啦!
哈哈哈……看着他们憨乎乎的滑稽模样,我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我听见我的笑声一串串的,像谁推倒了一排玻璃瓶子,发出哗啦啦很清脆的响声,我的很清脆的笑声散播着,一定传得很远……
看到我没命的大笑,五星他们都愣住了。
我赶忙告诉他们,五星,三梆子,小金来,我可不爱生气,我早就想在麦地上坐坐,摸摸泥土,摸摸麦苗,来,咱们在这儿坐一会儿吧……
三个孩子顿时松了口气,笑容又浮现在他们可爱的脸上。
金色的夕阳里,浓绿的麦苗也在欢笑,无边的麦浪随风起伏,涌动不息。
在这原野上,我想起了昔日的朋友,思念的潮水涌出我的眼眶。我轻轻哼起一个旋律:
天上飞过一群欢唱的小鸟,
女孩儿大笑着追它们,
和它们赛跑。
女孩儿不停地跑,
追着小鸟,追着小鸟的欢唱,
女孩儿的笑声穿透了阳光的迷蒙,
她不顾一切地跑,
河水喧哗着,
世界开满了花,
女孩儿永远不停地奔跑,奔跑……
60
强劲的南风挟着春天的气息,浩浩荡荡地吹过苍茫的原野。风头强按着铁锈色的沙蒿,使它们矮小的枯枝几乎歪倒在地上。嫩绿的苦菜惊惶地贴着地皮发抖,成群的候鸟急急地扇动着黑色的翅膀掠过天空。浓重的盐碱迫使土地常年沉睡着,大风在空中舞弄着呛人的尘雾。
一群红棕色的顿河马像一片流动的火焰,疯狂地奔驰在空阔的莽原。马蹄纵踏过黄土地,飞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形成了一片迷蒙的高墙。风势渐渐减弱了,太阳暖烘烘地照耀着大地、尘土消散,露出湛蓝的天空。沙蒿直立起来,在微风里倏倏地唱着,轻轻舒展着被狂风吹乱的枝条,还不时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那群顿河马悠闲地散开了,有的低着头,遛着四蹄在枯黄的地上寻找着绿色,有的趴在地上,懒散地闭着美丽的榆叶型的大眼睛。这是一群体型高大,骨骼强健的骏马,全身深红色的毛皮光滑闪亮。它们宽阔的胸膛像两道倾斜的山峰,高耸着挤出中间低凹的峡谷。结实的肌肉在又高又圆的臀部隆起无限恐怖 快眼,坚硬的四蹄能把石头踏出火星。它们来自遥远的俄罗斯草原,在这贫瘠荒芜的土地上顽强地繁衍着。
一条人工修筑的长渠贴着荒原上的公路向东西方向延伸,干枯的杂草铺满在渠堤上,稀稀落落的芦苇晃动着被干风吹折的身躯,飞花落尽的蒲棒光秃秃挺着细细的芯子,长渠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白霜一样的东西,分不清究竟是芦花还是蒲绒。
一匹体态玲珑的小红马驹踏着细碎轻巧的步子到渠边饮水,它柔顺的尾巴在后腿边悠然自得地甩来甩去,尖尖的耳朵没有定向地随意摆动,细长的眼睛里闪动着几分顽皮的光芒。渠水在它生着绒毛的嘴下静静地淌着,一蓬芦花顺水漂来,直冲到它的面前,它厌恶地抬起头,仰起脖子清脆地打了个响鼻儿。
这群骏马的放牧者是黎江。此刻,他正伏在水渠的斜坡上写信,小红马突如其来的恶作剧把他吓了一跳。他停下笔,坐起来,摘下头上的旧军帽遮挡着刺眼的阳光,向西边寂静的原野眺望。他记不清自己来这里已经有多久了,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日日重复,黎江对时间的概念变得十分模糊了。
他是在一个冷风萧萧的黄昏踏上这片荒原的。当一辆载货马车从一个偏远的小镇车站把他和他的行李送到这里,赶车的把式在暮色里打着马回去了。黎江怔怔地站着,不知该走向哪里。
军马场,在黎江的想象中充满了威武的生机。一根根整齐的木桩拦起的大牧场,一片片繁茂的绿草连成一眼望不到边的大草原。一排排军营式的住房,还有穿着军装的、生龙活虎的年轻战士。黎江记得过去参观军营时见过的那种紧张严肃而令人羡慕的生活,他渴望在那样的磨练中使自己变成一个有钢铁般意志的人。
但是,眼前的情景多么令人失望啊!白茫茫的盐碱像扼杀生命的蛛网,无边无际伸向四方,只在那星星点点的空隙里,依稀露出几点绿色。荒凉和沉寂使飞鸟都远远地躲开了,只有夕阳还滞留在天边,把黎江的身影拖得老长。
黎江脑海中倏地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他在书中看到过的西伯利亚的荒原,是俄国沙皇时代的囚犯流放地,确切地说,是重刑犯被罚苦役的地方。在所有的描写中,西伯利亚都笼罩着一片愁惨的阴云,它的空旷荒凉和寒冷使所有被奴役的心灵感受到沉重和悲哀,在那一瞬间,黎江感到,这就是他的西伯利亚。黎江弯腰拎起他的背包,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车把式指给他的,伫立在荒原深处的一根木杆。他仍然看不到房子,只看到木杆上挂着一截红布条,在晚风里抖抖地飘着,显示着还有人的存在。
喂,你是新来的吧?木杆附近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把黎江吓得站住了,他吃惊地看看周围,除了风吹着几根枯草在地上打滚,什么也没有。
真见鬼!黎江小声咕哝着,头皮发麻,两只脚像钉在地上了。
下来吧,还在上面站着干吗?说话声又传来了。这回听清了,声音来自脚下。黎江一低头,发现不远处有一道地沟,朝阳的沟坡上排列着几个挂草帘子的洞门,由于草帘子与土色相近,不留神很难发现它们。对他喊话的人此刻正掀起帘子看着他。很长一个时期过去,黎江都不能忘记他第一眼看到宿营地时那种惊讶、失望和难过的心情。
荒原上的生活条件称得上艰苦恶劣。这里的碱土烧不成砖,盖不成房子,人们只好在地上挖个洞,修一个地窝子住在里边。这种地窝子既没有窗子,也没有门板。据说有一年刮大风,狂风卷来的碱土挤住了地窝子的木门,很多人被活活闷死在里边。从那以后,人们就只在地窝子口上挂一个草帘子来遮挡风尘和寒冷。从此,每天一大早,黎江就钻出他的地窝子去放牧马群,中午常常就着野外的凉风啃几口冷干粮。只有在黄昏,当地窝子旁边的木杆子上挂起红布条,他才策马而归——那是开饭的信号。
地窝子里住的都是因为政治原因被遣送来的人,由于遭遇和处境的不幸,他们从不互相交谈,吃饭也是打回各自的地洞里。孤独使黎江一遍遍思考自己的命运,不知如何才能消除这种困惑,怎么才能改变这痛苦的心境。
荒原的白天是痛苦的,夜晚更充满了紧张和恐怖,尤其是轮到夜间值更的日子。黎江还记得第一个夜晚,当黑暗从四面八方向身边涌来,荒原上便响起一声声凄厉的狼嗥,被用木桩绳栏围在简易棚里的马群骚动不安地嘶叫着,把弱小的马匹围在中间。黎江发现一对对绿森森的鬼火似的眼睛出现在马群周围,那是恶狼正贪婪地围着马群打转。在黎江看来,荒原上的狼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于是,他在绳栏外燃起一簇簇篝火,又拧亮挂在绳栏上的盏盏马灯。他不停地把火燃旺,不停地为马灯添油,只有灯火才能使他惊悸的内心感到一丝镇定。那一夜,在忙忙碌碌中,天空不知怎么就腾起了曙光,彻夜未眠的黎江靠着一根木杆坐下来,捶着酸胀的双腿,他这才发现,内衣早被冷汗湿透了几回。从此,黎江知道,荒原上的白天固然寂寞,却也比夜晚可爱得多。
初来军马场,黎江几乎与过去的生活彻底分离了。他不再有同学、朋友,甚至同维嘉的联系也中断了。他孤独,却不愿寻求任何解脱,因为他本应做生活激流中一条逆水而上的船,却偏偏被无情的风浪抛上岸来,在这空旷的原野上搁浅了。一拿起笔他就感到自卑,一个无所作为的人能够对别人说些什么呢?
每次放马来到这片原野,他胸中就充满怨愤和委屈,空旷而凄清的大地上,除了他,周围看不到一个人影。偶尔有只野兔钻出蒿蓬,一看到他,便会箭一般急速地逃进草丛,消失得无影无踪,鹰在空中无声地盘旋了几圈,然后远去,只有风轻轻地摇动着蒿草的叶尖,发出沙沙的响声。大草原,空旷,寂寥。躺在地上,望着天空,黎江的思绪云游着,他想起屈原满怀报国之志,却在荒原上拂剑嗟号,指问苍旻,"角宿未旦,曜灵安藏?"他似乎有点懂得了屈原,当人的理想和现实环境发生了尖锐的冲突,不能实现自己宏伟抱负的时候,人的表现会是各种各样的。有的人消沉沦落,有的人孤注一掷……可是屈原,把满腔的忧愤倾注在笔端,写出那样雄伟驰骋的诗篇,就像这荒原上奔驰的骏马。也有人像车尔尼雪夫斯基,荒凉和寒冷却凝炼了他的理论思维,使它更精湛,更深邃,像阳光下的冰晶一样闪耀着光芒。还有陀斯妥耶夫斯基,流放和苦役使他静心回味生活,对道德和理性有了那样深刻的领悟,在他创作的沃土中埋下了饱满的种子……黎江的内心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一种热烈的、火辣辣的、也有点疼痛的东西在往上涌,但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火红的顿河马耐不住火辣辣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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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群的狂奔中,黎江着迷了。风声呼呼地在耳畔嘶鸣,疾驰使他感到兴奋,也感到自豪。在这广漠的原野上,惟有他才是天地万物的主人,那群矫健的骏马载过他多少奔驰的梦啊。
然而,夜晚躺在地窝子里,遥望天空闪烁的星星,他又感到空虚和苦闷。他认定自己是一颗远离银河的孤星,永远也不会再汇入星群。为什么不是呢?生活逼着他不得不鼓起勇气正视现实。在这野草丛生的原野上,他学会了忍饥挨饿,学会了在潮湿的渠堤上寻找半苦半甜的苇根充饥,甚至习惯了睡老鼠洞一样黑暗憋气的地窝子,靠星月和阳光区分昼夜。他还想过,将来老死时就埋在原野宽阔的胸怀里,好时常听到嘹亮的马嘶。
这一切能对谁说呢?来到军马场,惟一还跟他通信的只有方丹,因为她单纯,她热情,她坦率,更重要的是她对黎江始终怀着无限信赖的感情。给方丹写信,黎江能完全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里,获得一时忘我的轻松。读方丹的回信,黎江仿佛能亲眼看到她陌生而新鲜的生活,这使他心中感到振奋。她的信使他的生活里闪进一束灿烂的阳光,吹进一缕清新的风……
方丹最近这封信来到的时候,正是他感到最孤独苦闷的时刻。
黎江握着方丹的信,两手有点儿发抖,在这里,一封信能使他消磨多少寂寞的日子啊!他迅速一览信封,那熟悉的女孩子的字体立刻使他的心咚咚跳起来。他坐在渠堤上,飞快地把信展开,那热情的话语映入他的眼帘,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读信,而是在听着方丹娓娓诉说。
黎江,我想念的朋友:
在这遥远的、风和日丽的乡间,我像这里的人们在冬天荒芜的土地上盼望第一缕春风一样,盼望你的来信。我总是要等好多天才能收到你的信。这里的邮递员差不多一个星期才能到村里来一次。你知道,每次邮递员的自行车在街筒子里刚一停下,人们就会把他团团围住,争着看看有没有自己家人的来信,围住邮递员的大多是军属。其实我也想看看有没有我的信。有几次,我觉得会有你的来信,一定会有……我这样默想着,真的就发现了你的信,我多么高兴啊!五星他们奇怪地问我,姐姐,是谁给你写的信呀,你这么欢喜?有一回,我读着你的信笑起来,三梆子就缠着我问,姐姐,你那信里有个啥笑话呀,念念俺也听听行不?于是我就忍不住大笑起来。黎江,你说,我们这里的孩子多可爱啊!
黎江,你在这封信中能看出我是多么快乐,真的,我过去从来都没有这么快乐。你也许还记得,在这之前,我总是在信里给你倾诉我的烦恼,我想你是理解我的,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我很想为这里的人们做点什么,可我能做什么呢?那些日子真不好过,看见人们在地里干活儿,我就会不安,就有说不出的难过。那一天,我把这些事告诉了我的新朋友——这里的下乡知青杜翰明,他对我说,方丹,别想那么多,你有病……我知道他是想安慰我,可我却气哭了,不停地擦眼泪。那一会儿,我在想,你不会这么说,你总是说,从不把我看成一个病人……黎江,想到这些,我是多么感激你啊!
说实话,那些天我自己偷偷地哭过,烦恼过,可我知道,我不能垂头丧气,心灰意冷,我要想办法去开辟道路,并且坚信自己会是一个胜利者。黎江,我终于开辟了一条路,就在前几天,我当了陶庄小学的老师,我的学生就是那些淳朴可爱的乡村弟弟。他们还不了解陶庄以外的世界,还不懂得知识就是力量这个真理。所以,我正在努力教他们热爱学习。
黎江,当我给孩子们讲课的时候,以往生活中的很多回忆就会浮现在我的眼前。还记得你为我偷书被关进地下室的事吗?我把它作为一个故事讲给孩子们听了,那开下课后,他们一个个围在我的轮椅旁,争着追问那个"英雄"的今天。我知道,他们希望了解那一切,也正是在追求自己的明天。
黎江,过去我曾经多么渴望能去上学啊!每次妈妈背我去医院,经过学校门口时,我总是忍不住流泪,我多么羡慕那些在教室里读书的孩子啊。那时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今天我在陶庄成了孩子们的老师。我能用自己学到的知识教孩子们读书,能够看见孩子们学习有长进,这就是最大的幸福啊!黎江,当我为能给陶庄人做点事情而感到快乐的时候,我也发现了自己生命的更深的意义,陶庄使我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看到这里,黎江就像被人猛击了一掌无限恐怖地图,他从心底里感到震动,多么可怕呀!自己今天距离那个因为抢书而被关进地下室的少年是那样遥远了,许久以来,仅仅满足于做一群没有头脑的动物的骑士,让青春的岁月在马蹄的疾驰中,在渠水的奔流中飞一般逝去。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么长久的时间里,自己竟没有意识到,什么都可能重新出现,人的青春却是一去不回的……
在陶庄,方丹正用他的故事教育孩子们,而他却在这一望无涯的荒原上叹息,黎江觉得自己的头脑也成了一片空漠的荒原,既没有大树,也没有鲜花,更没有果实,只有蔓生的野草张牙舞爪地向四面延伸,整个脑海快要被野草覆盖了,然后,将会是一片黑暗,一片空白……黎江打了个冷战,不,那不是我……不是……
黎江在烦乱和不安中度过了好几天。
此时此刻,在这长堤上,黎江却似乎轻松了许多。他收回远眺的目光,继续伏下去写信,他的笔尖流畅地在不断被细风掀动的纸页上划过,他激动的思绪也像湍急的江河抑制不住地从笔尖上流淌出来。
方丹:
读了你的信,知道你当了陶庄学屋的老师,我真羡慕你,我也真羡慕你身边那些孩子,能在你的教诲中学到知识和做人的道理。方丹,我真想再变成一个少年,哪怕是一个憨直的、带一身土腥味儿的乡村少年,那样,你的学屋里的土桌子后面,就会又多一双渴求知识的眼睛。
方丹,告诉你,从明天起,我的马背上将会多一只书包,我不再就着风吃干粮了,而是就着书本、就着知识。我庆幸来军马场时,把我喜爱的书带来了,可它们一直被我扔在角落里,我要把它们找出来。想想那时候,为了得到一本书,我曾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现在,大草原上的风已经让我心中的创伤渐渐愈合,我已经有了足够的勇气重新拿起书本,我想,即使只有昏暗的马灯,也不会再让一个夜晚白白度过了。
……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艳丽的夕阳燃烧着赤红的笑脸。方丹,那是你吗?我要骑上顿河马去追赶夕阳。我看见了,夕阳里有一个木轮椅,还有一群簇拥着木轮椅的乡村孩子……
黎江站起身来,看到晚霞正在染红白云,夕阳正在一片浓浓的寂静中缓缓下沉。他希望自己变做一匹自由的奔马,在金光灿灿的晚霞里跑向遥远的大平原。
一阵嘹亮的马嘶震荡着空漠的原野,黎江兴奋地扑向一匹膘肥体壮的顿河马,纵身跨上它宽宽的脊背,紧抖着缰绳向着西边奔去。他眼前起起伏伏的并不是马蹄飞溅的大地,而是方丹那盈盈微笑的眼睛。他心里喊着,夕阳,你不要落下去,我来了,我来了……
黎江和剽悍的顿河马冲进了夕阳圆圆的红圈,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跳荡着,奔腾着,一直向着远方冲去……
第十九节
61
夏天,陶庄的生活是热烈而恬静的。
村东的池塘蓄满了雨水,清澈见底,轻柔的热风吹拂着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每道波纹都映着强烈的阳光。池塘边随风轻轻摇摆的柳树倒映在水中,看上去就像一幅晃动的水彩画。柳树上躲着不知疲倦的知了,从早到晚拼命地聒噪,逗得池塘边草丛里的蛤蟆也呱呱叫个不停。
清晨,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神气十足的鸭妈妈拽着屁股,带着一群姜黄色的,毛茸茸的小鸭子跳进池塘,在绿水中欢畅地游来游去。
黄昏,家家的院子里升起了袅袅炊烟,一缕缕淡青色的烟雾轻纱一般飘散在桔红色的雾霭中。归巢的燕子像一支支黑箭从远处射来,一头扎进了屋梁上的小泥窝里。这时候,准备掀锅的女人们就会站在自家门口的土坎子上,扯起又尖又高的嗓门儿,向村前喊着自己的孩子,她们的叫喊声中总是忘不了夹杂着几句亲昵的叫骂:
满屯儿哎,喝汤哩——
大秤,回家来——
二小儿,咋去啦,你这狗……
在那片混杂的叫喊中,孩子们分辨不清是谁家的声音,便索性一窝蜂似的冲回村里。
天光黯淡了,忙碌了一天的男人们端出小盆似的粗瓷大碗,蹲在门前稀哩呼噜地喝着好像永远也不会变变样的稀糊糊。
麦收时节,学屋里的孩子们放假了。他们跑进大人们镰刀飞舞的麦田,跟着拾麦穗儿。几天紧张的抢收过后,一片片金黄色的麦田像是被人施了魔术似的,只剩下了毛糙糙的麦茬子。场院里,土路上,人们的衣服头发上,到处都落着星星散散的麦屑,沾着针尖一样的麦芒。田野村庄也弥漫在熟麦香甜的气息里。
割完麦子,陶成大叔给我派了新活计,要我每天下午到场院里给那些为队里割草的孩子称草记分。现在雨水多了,青草开始在田间坡垅和庄稼争水肥,远远望去,草旺的地方已经连成了一片墨绿。温暖的气候,充足的雨水,使北方平原上生命力极强的小草眼看着茂盛起来。
陶成大叔指派孩子们去割草,这样既能为队里的牛马备下过冬的草料,又能让孩子们帮家里挣点工分。整个夏天,一直到深秋,村里的孩子们除了上学,就一头扎在草堆里。
妈妈每天下午歇工的时候,就把我送到场院里来。场院在村北边,土墙围起来的院内有一大片光滑平坦的空地。夏收在这里扬场打麦子,秋收在这里轧高粱、打谷子、晒棉花。平时,场上堆着一垛垛秫秸和干草,准备铡碎了喂牲口,场院尽北头有一间饲养员住的小土屋,旁边是一溜牲口棚子,里面喂着两匹马、三头牛、一头小牛犊,还有一头小毛驴,它不时发出呵呵的叫唤声。
进了场院门,有一棵枝叶茂密的老槐树,在它一根很粗壮的树杈上吊着一杆大秤,是专门称草过粮的。我每天就坐在这棵大树下,等着割草的孩子们归来。
西晒的阳光还在炙烤着我的皮肤,大白狗匍伏在我的木轮椅旁边,热得伸出红红的舌头哈哈直喘。它的两只耳朵总是机灵地呼扇着,每当饲养员牵着牲口从我面前走过,它就会四爪挺立,嗓子里发出狺狺的示威般的吠声。它的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紧盯着我,仿佛随时准备出击。我只得搂住它的脖子,要它放和气些。大白狗听话地趴下去,但紧张的神情却并不放松。
场院西边有一块土墙倒塌了,形成了一个大豁口,从那里可以看到广阔的平原一直延伸到夕阳落下的地平线,还能看到割草的孩子们从那里走来。有几个顽皮的小小子图省事,总是翻过土墙的大豁口跳进场院里来。
黄昏时分的天空是迷人的。美丽的晚霞横贯天际修真者玩转无限恐怖,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色调柔和的彩带汇在一起,形成一幅壮美的图景。晚霞不断移动着,变幻出新的图案,燃烧出新的意义。我很想知道,这一时刻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看到这么迷人的景象。
我从口袋里掏出黎江前不久的来信,反复读着,思念的潮水又涌上来淹没了我,哦,黎江,我真盼望你在这黄昏、在这夕阳的暮色中骑着火红的顿河马到陶庄来,来看看我们绿浪如海的田野,看看我们这里淳朴可爱的孩子们。
黎江曾在一封信里写道,方丹,你的信里从没有写到"艰苦"两个字,可在地图上看,你们那里很偏远,比别的地方更贫穷,你没觉得吗?我想告诉黎江,我们这里其实很艰苦,没有电灯,我做了一盏小油灯,小油灯的光很微弱,有一次,我在昏黄的灯光里读书,因为离油灯太近,我的齐眉穗儿呼的一下被烧着了,脸前顿时一股焦糊味儿。我不是没有觉得艰苦,我只是把它忘了,因为还有别的东西吸引着我的注意力,它比我体味艰苦更重要。我想告诉黎江,再有几天就要开学了,现在陶庄的学屋里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孩子们开始懂得学习的意义。五星说,他们割草歇息的时候都拿着草棒在地上写生字、演算习题,就连最爱捣蛋的三梆子也拍着光胸脯向我保证,要和班长五星比个高低呢。
天空中的桔红色渐渐黯淡下去,地上的阴影开始变得浓重起来,空气中仿佛荡漾着一片淡淡的雾气。在这薄雾中传来了吆喝声和唿哨声,噢——嗬——,割草的孩子们回来了。
我连忙收起信,从土墙的豁口上,我看到孩子们背着草筐排成一字,踏着田垅走来。他们背上的草远远超出了他们所能承受的负荷。在夕阳的逆光里,他们黑黑的剪影移动着,就好像是一个个会走路的小草垛。在这里记了十几天工分,我已经能从那些剪影当中认出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小金来总是牵着他的小羊走在最后边。
不一会儿,孩子们背着草筐来到大树下。他们脸上都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小小子们身上的粗布小褂早就被汗水湿透了,可是他们刚刚卸下沉重的草筐就躺在晒了一天的干草堆里,你捅我,我捅你,嗷嗷叫着打闹起来。看他们那叽叽嘎嘎开心的样子,好像一点也不觉得累。
小闺女们晒得发黄的头发浸着汗水,一绺绺贴在前额和鬓边。她们从各自的草筐里取出一束束色彩缤纷的小野花,红的、黄的、白的、蓝的、淡紫的、粉绿的。她们珍爱地捏着小花,一边走,一边凑到鼻子底下闻闻,鼓起小嘴吹吹,让那些细碎的小花摇啊摇的。她们走过来争着把小花伸到我面前:
姐姐,你瞅多好看!
闻闻,香着哩。
一束束小野花在我面前汇成了一个美丽的花团,清郁的香气带着田野的芬芳。
姐姐,俺们给你别上吧,俊着哩。几只小手轻轻把一朵朵小花插在我的发辫上。小闺女们每天割草回来都要这样精心地把我打扮一番。
姐姐,你这头发乌油油的,真光亮。
姐姐,你那脸那手咋这么白呀?
是抹粉儿了吧?
别瞎说,人家城里的小闺女都挺俊,不像咱,脸蛋儿晒得像块山芋皮儿……
五星他们那群小小子见小闺女们围着我,便拖着草筐挤过来。你这伙小闺女整天就知道戴花抹粉儿的,啧啧。三梆子撇着瓢嘴说着,从后腰上解下来一串用草棒穿着脖子的蚂蚱递给我,姐姐,给,这烧着吃可香哩。他把那串蚂蚱拴到我木轮椅的扶手上。小金来送给我一个用青草编的小马驹。
过草啦!过草啦!五星嚷着,和几个小小子把草筐挂到秤钩上。
开始过草记分了。我翻开账本,顺着名字往下叫:
可香,八十一斤。
三梆子,六十七斤。
改妹,七十三斤。
五星……哎,你今天才割了五十多斤呀?我看看秤码,有点不相信地问五星。
这我还是紧着割哩。五星说着,懒洋洋地歪倒在草堆里。
五星,你真不害羞,还不如小闺女呢。我故意瞥了五星一眼,嗔怪他说,你看人家改妹都割了七十多斤。
五星突然一个骨碌爬起来大叫起来,咦呀,俺说着玩哩,今儿的草真没少割。五星说着跑到一边,拖出了一个捆着的青草垛子,姐姐,不信你看,还有这些哩……他的脸急得通红。
那你干吗藏起来呀?我奇怪地问他。
你不是说……五星刚想大声说什么,又突然收住了话头,他跳过来趴在我的耳边悄声说,这些是给秋云的。你不是说要帮她吗?这是从俺们的草里匀出来的,足有四十斤哩。五星指了指草堆里的小小子们。
哦,太好了!我感激地看看那些小小子,不再说什么。五星把那个小草垛挂上了秤钩。
四十七斤……
五星称完草,一声唿哨,跳着蹿进了牲口棚,在草堆里打闹的小小子们也尾随而去,他们的骚扰惹得牛马驴一阵乱叫。
我继续记分。
谷雨,七十斤。
可香,五十九……
秋云。这是最后一个名字了。
来啦。回答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一个瘦小的人儿拖着一个大草筐来到我跟前。
秋云,今天你的草有一百多斤呢。这样你明天就可以少割一点儿了……我一边记着分,一边小声对她说,是五星他们帮你的……
不,俺咋能要小兄弟的草哩……
我说,五星他们都愿意帮助你。
不……她还想说什么。
秋云,你快坐下歇一会儿吧。我指了指一旁松软的干草堆对她说。
不了,方丹,今儿俺得早回去,家里还等着磨面哩。秋云说着,吃力地把筐里的草倒在脚前,抬起眼睛感激地望望我,背上大草筐,拖着很重的脚步走了。望着她疲惫不堪的身影,想起她过早蹙起双眉的面庞,我深深地为她的命运叹息,最初认识她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那是我来给孩子们过草的第一个下午。
一片响亮的噢——嗬——的叫喊声从很近的地方响起,从西边土墙的豁口上探出了五星他们的头。方丹姐姐无限恐怖最新txt,俺们回来咧——割草的孩子们喊着,弓腰塌背地驮着一个个小草垛走进场院。我按着账本的顺序给他们过草记分,称过的草倒在地上,散发着青青的湿气。一长串名字念过去了,我的面前立起了一座小草山。
秋云,我叫着最后一个。
哎,一个柔弱的声音答应着。我循声望去,只见在离割草的孩子们很远的地方,怯生生站着一个瘦弱孤独的女孩子。听见我叫她,她拖着一个大草筐走过来。她看上去有十四五岁的样子,个子不高,面色苍白,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露出一种自卑、怯懦的神情。她那根垂在脖子后面的乌黑细软的辫子已经浸透了汗水。她身上穿了一件不合体的紫花绿叶的大襟褂子,袖子又肥又短,两只胳膊显得又细又长,沉重地垂在身旁。
我惊奇地发现,她的肚子不知为什么高高地隆起来,这跟她那个瘦弱细小的身体很不相称。她怎么了?是不是生了瘤子?我十分同情地这样想着。称过草,她拖着大草筐,低着头很快地走了,好像前面有个声音在召唤她。我觉得她的样子非常可怜。
小嫂子,吃枣子,来年生个胖小子。
三梆子,五星和几个小小子见那个女孩儿走过去,便追在她身后又蹦又跳地喊起来,于是她就加快了脚步,那只大草筐半拖半拽,磕磕碰碰地跟着她拐出了场院门。
五星,你们瞎喊什么?我生气地说。
五星跑过来悄声对我说,姐姐,她快养小崽子哩。
你胡说!我大声叫着。
真的,不是胡说。五星急了,诓你是小狗子还不中?不信你问他们。他伸手向周围的孩子们一划拉。
姐姐,不是瞎编的,她是换来的小媳妇。
是和婆家的妹妹换的亲。
俺们都叫她小嫂子哩。
小小子小闺女七嘴八舌一起为五星作证。
小嫂子?我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她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呢。
小闺女们告诉我,小嫂子十五啦。
她男人可四十多啦,小嫂子净挨打。改妹怕我不信,又赶忙说,俺跟小嫂子是隔墙邻居,她家的事听得清亮着哩。
我被这件事震动了,直感到愤怒不平,不知不觉把手中的账本拧成了一根麻花。
那天晚上,我在小油灯下想把当天青草的总数统计起来,可是算了半天,也算不清。那一个个数字在我的脑海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变成了秋云那根被汗水浸湿了的辫子,一会儿又变成了她那对充满哀伤的大眼睛,她那鼓起的肚子,那只沉重的大草筐……我想象着她怎样艰难地从老远的地方走回来,又仿佛看到她怎样拖着空空的大草筐匆匆离去。哦,十五岁的小嫂子,我的同>>>QQ470681378



